问道残界曲

岩窟的光线渐渐清晰，大雾沿着井口爬下，冷意贴着墨迟**的手臂。

他拾起桶，却不急着走出。

轻微的脚步声穿过灰色晨霭，窄门外的身影渐渐变得真实——“傻愣着干什么？

快点！”

是那矮胖的杂役头领，声音里尽是急促和不耐。

旁边几个年幼散修，神情警惕地瞥了墨迟一眼，仿佛他是某种异类。

墨迟静静地端详每个人的脸，眸中冷意悠然。

他记得昨夜的梦，记得身躯里新旧记忆如何错杂碰撞，灵魂深处那一线不可名状的异感。

可他没有立即反抗，只顺着众人去了井边。

水井在宗门偏西角，荒田映着破败云。

墨迟抬桶搅动井绳，身形矫健，动作却不显急切。

几名新入门弟子围在一旁，多是衣衫褴褛，神色拘谨。

有人低声嘲讽：“墨迟又发痴啦，这模样，怕是下个月都未必过得去测验。”

杂役头领冷哼，“他那点家底早被没收，除了力气，没啥用处。

怕是再有几日，又要饿得首哆嗦了。”

墨迟面无表情，桶水溅出微波。

他声音平稳道：“杂役能干的事，我自然会做。”

旁边的少年闻言嗤笑，“装什么清高？

你算什么东西？

要不是你那点古怪名头，宗门还收你？

莫非还真有官宦身世？”

墨迟默默收回目光，将桶安放整齐。

那些恶意嘲讽，并未激起他半点怒波，反而使他的心更加冷却。

他梳理着内在记忆碎片：墨家微末一脉，父母坟茔早毁，孤身寄人篱下。

前世的科研冷静与此处的贫寒，奇异地交错，让他多了几分耐心。

刚要返身，忽然一声清脆女音打破僵局。

“你们欺负新入门的杂役弟子，也太无聊了。”

声音里夹着少许讽刺，却不失温婉。

是白吟秋。

她身着素青宗袍，剑佩侧悬，神色疏离而冷静，眸光却清亮地扫过墨迟。

墨迟心头微动，只觉这师姐与他昨晚在藏经阁侧影略有交错。

她站在井口，目光坚定，不容置疑，“规矩己定，杂役亦有宗门庇护，不许胡言。”

杂役头领讪讪一笑，却不敢多言，只将桶收走。

其余散修弟子见状，草草散去，只剩墨迟和白吟秋隔井相望。

“你不必理他们。”

白吟秋声音低柔，“师门里等级森严，但只要天资足够，终有翻身之日。”

墨迟未语，眼底一抹思忖。

他不擅长交心，习惯用冷静屏蔽他人关怀。

他点头示意，把井边杂事收拾整齐，转身欲走。

白吟秋却缓步跟上，“你身上有伤，行路要谨慎。

今日初测将至，若有难处可来后山找我。”

墨迟略微侧头，目光落在白吟秋上。

他轻声道：“我会尽力，不会拖累宗门。”

白吟秋轻轻一笑，带着些许自嘲，“宗门里多的是各怀鬼胎的家伙，其实，能想到自强的人才稀有。”

她转身离去，留下幽香浅浅。

墨迟望着青袍消失在曲径尽头，心头那点温暖，终究掩于理智。

天色渐亮，宗门广场喧嚣声起。

杂役弟子们鱼贯而入，各依次站到指定区域，等候今日初测。

墨迟缓步而至，刚站定，身后却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。

“墨迟！”

是任翳，少年身材高朗，面容带着几许少年气。

任翳咧嘴一笑，声音真诚，“早听说你是新来的散修，没想到竟和我分到同组。

放心吧，我们一起，谁敢来找茬我替你挡着。”

墨迟一向沉默，见任翳语气坦率，眸色微缓：“你不怕被牵连？”

任翳哈哈一笑，“我这性子，你不清楚？

宗门里讲资质，但总靠自己打拼，何必怕那些欺上压下的家伙？

咱们只要不被选遣出谷，至少有饭吃吧。”

墨迟露出一丝淡笑，眼底的冷意稍有消散。

旁边几名弟子见状，低声议论：“这个墨迟，怎么和任翳搭上了？

怕是有倚仗了。”

“不过就算结交，也未必能上头目眼。”

另一人冷嘲道。

忽然，人群内一阵骚动。

宗门长老魏原风循声而来，他衣袍华贵，神情淡漠，眼神凌厉扫视着广场上的弟子们。

魏原风步履稳重，目光在墨迟身上一顿，旋即移开。

“今日初测，凡通过者方能留宗门，宗规不可违。”

魏原风声音威严，不带感情，“杂役弟子虽卑贱，但若有奇才，亦有翻身之地。

否则，三日内逐出门外。”

一时间，广场气氛肃然。

墨迟站在群中，心头却无惧。

他心知，这是检验自我能否立足的首关，也是查明重生谜底的第一步。

检测阵纹随之开启，灵气如水光流转。

每个弟子依次上前，将掌心按在阵盘上。

墨迟站在队列末端，注视着灵气流转，暗暗记忆着灵纹结构与能量分布。

前世所学与此刻感应，悄然交融。

轮到墨迟，所有目光一齐聚焦。

他左掌紧贴阵盘，心神沉入其中。

瞬息之间，阵法亮起微光，远低于常人标准。

旁人低声笑道：“果真是底层散修，怕是连杂役都不保。”

魏原风目光冷冽，语气轻蔑：“灵根庸碌，不过如此。”

墨迟收掌而立，却未展露半分惶恐。

他内心反复推演灵气流动，悄然发现阵盘下方灵纹有一丝异常，与广场法阵的主结构隐隐错位。

这个细节，使他脑海一亮，仿佛有什么真相即将启开。

“再测一次。”

墨迟平静开口。

魏原风微微皱眉，显然不悦，“宗规不可更改，一次决断。”

墨迟淡然道：“但阵盘失灵，若有错判，岂非冤枉宗门良才？”

场间寂静。

白吟秋远远注视，眸色微动。

任翳则高声帮腔：“没错，阵法若错判，不公正！”

魏原风眸中杀机一闪，终究示意杂役修者更换灵盘。

墨迟第二次测定，灵气于阵盘内缠绕，微光却再次黯淡，现场哗然。

有人讥笑：“果然是自作聪明。”

然则，墨迟察觉到身体内一股异流——灵气流动方式与常人判然不同。

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深处游走，几乎无人可见。

他微微皱眉，试图用念力共鸣，却被阵法死死掩盖。

魏原风不耐烦地冷斥：“多做无益，退下！”

众人笑声阵阵，墨迟神色如常。

白吟秋悄然靠近，“你发现了什么？”

墨迟轻声道：“阵法被人为改动，庸才难脱，奇才亦难显。”

白吟秋面容凛然，“有人暗中布局，不敬门规。”

“此事不可明说，否则反受其害。”

墨迟目光平静，“我自有方法。”

任翳急道：“你要被逐出宗门吗？”

墨迟凝视远方天光，语气坚定，“就算身处底层，命运未必束缚于此。

只要活下去，总能寻得破局之道。”

广场再度沉寂，各路弟子将彼此心思悄然藏匿。

墨迟站在晨光微茫间，身影虽瘦，却难掩坚韧。

旧事如尘，身世成谜；但眼前这块混乱角落、这片灵域乱局，或许正是他重新编织命运的起点。

宗门广场深处，一双幽冷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墨迟，眸光里闪烁着未明的杀意与**。

转瞬即逝，仿佛什么黑暗正在蠕动。

墨迟握紧拳头，视线落在残破的石阶尽头。

他知道，初测只是开端，而自己身世与世界的谜团，终会在这层层隐秘与压迫中渐渐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