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11年9月1日,晴,开学第一天!”
字迹清晰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点点潦草。
啊——!
高三了!
传说中的地狱模式终于正式开启!
老班(班主任)今天站在***,唾沫横飞地给我们进行‘战前总动员’,什么‘人生转折点’、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’……听得我头皮发麻。
(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)嘿嘿,今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他了,他居然还记得我暑假在《少年文艺》上发的那篇散文,还跟我说:‘林晓蔓,你写得真不错,尤其是那段关于雨的描写,很有感觉。
’天呐!
我当时感觉脸都快烧起来了!
只能低着头猛扒饭,嘴里含糊地说‘谢谢’。
真是丢死人了!
(画了一个捂脸哭泣的小人)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,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的样子,好像会发光。
我们约好了,要一起创办一个文学社,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新芽’!
他说这个名字很好,代表着破土而出的力量和希望。
希望我们的《新芽》,真的能在这个沉闷的校园里,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吧!
PS:数学课还是像听天书,绝望ing…开头的感叹号,像一声尖锐的哨响,划破了记忆表层覆盖的尘埃。
她几乎能听见那个夏末秋初的早晨,教室里嘈杂的人声,头顶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搅动着闷热与焦虑混合的空气。
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,在布满划痕的木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粉尘。
老班姓李,是个身材微胖、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,此刻正叉着腰,声音洪亮,手势有力,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学生,而是即将随他冲锋陷阵的士兵。
他的话语像密集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“咔!
同学们!
从今天起,你们就不再是高二的学生了!
咔!
你们是战士!
高考这座独木桥,窄得很!
咔!
你不拼尽全力,就会被挤下去!
咔!
这一年,将决定你们未来的走向……所以你们要好好加油啊!”
老班那独特的口头语,让下面调皮的同学偷偷跟着模仿,有的偷着嘿嘿乐!
林晓蔓坐在第三排,手指无意识地**新发下来的、散发着油墨味的复习资料边缘,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凉。
那小小的骷髅画得惟妙惟肖,正是她当时心情的写照——一种对未知的、高强度压力的恐惧。
“周境。。。。”
林晓蔓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舌尖似乎都萦绕起一种久远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甜味。
记忆的闸门,被这短短几行字轰然冲开。
思绪飘向了那个喧闹的食堂。
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混合的、算不上好闻的气味。
她正和同桌女生抱怨着数学课的深奥,一抬头,就看见周境端着餐盘,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过来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想低下头,祈祷他不要注意到自己。
然而,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,并且和同伴打了个招呼,径首朝她这边走来。
“林晓蔓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点点运动后的微喘。
“啊?
周境……有事吗?”
她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,心跳却如擂鼓。
他笑了笑,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,像盛满了阳光。
“没什么,就是想起来。
暑假那期《少年文艺》,我看了。
你那篇《听雨》,写得真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具体的词句,“尤其是那段……嗯,写雨打在芭蕉叶上,‘像碎玉乱跳,又像无数小小的、透明的拳头,在敲打着夏日沉闷的鼓面’,很有感觉,画面一下子就出来了。”
那一刻,林晓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她投稿的事没告诉几个人,更没想到他会看到,还会记得这么清楚,甚至能复述出里面的句子。
巨大的惊喜和羞赧将她淹没。
她几乎是立刻埋下了头,用筷子拼命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“谢谢……瞎写的……”周境似乎又说了句什么,但她己经完全听不清了。
只记得他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以及他离开时,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。
等他走远,同桌才用胳膊肘撞她,挤眉弄眼:“哟,周大学霸还关注你的大作呢!”
林晓蔓只能红着脸反驳:“别瞎说!”
日记本上那个捂脸哭泣的小人,完美诠释了她当时既甜蜜又觉得自己表现糟糕透顶的复杂心情。
那个穿着白衬衫,身姿挺拔,眼神清亮,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梨涡的少年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冷酷的、只知埋头苦读的学霸。
他爱看书,涉猎广泛,从金庸**到村上春树都能侃侃而谈。
他也爱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,汗水在阳光下闪烁。
他能在辩论赛上引经据典、逻辑清晰,也能在放学后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,嬉笑着冲向球场,只为抢占一个位置他是那种,站在哪里,哪里就是中心的男孩子。
而当时的自己呢?
她仔细地回想着。
因为父母工作的变动,她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经历过两次转学。
频繁更换环境让她对建立深厚的友谊总是带着一丝迟疑和疏离,习惯了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。
首到初二那年转回老家读书,命运般地和周境分到了同一个班级。
林晓蔓,成绩优异,尤其是语文,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。
她是老师眼中乖巧努力的好学生,是父母心里懂事省心的女儿。
但在周境那样耀眼的人面前,她内心深处,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和小心翼翼的仰慕。
她觉得自己的优秀是努力得来的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书**气的气息;而周境的优秀,却像是天赋,是游刃有余的、闪闪发光的存在。
从上了重点高中后,和同村的周境及他身边好友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。
最让她铭记的,是一次一起回家的公交车上,人很多,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林晓曼坐的位置,是周境早早上车来,给她抢占的座位,因为他知道林晓曼喜欢靠着窗户吹风。
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不知聊到了什么,大概是关于她觉得自己不太会与人交往。
周境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她说:“林晓蔓,其实你人很好的,和你相处久了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真诚,“所以你要经常笑,笑起来多好看。”
“其实你人很好的,和你相处久了就知道。”
某次和他一起坐公交回家的路上,他说,“所以你要经常笑,笑起来多好看。”
就是这句话,像一颗糖,在她心底埋藏了很久,从未完全融化。
每次不经意地回想起来,那股甜意依旧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温暖着后来那些平淡甚至有些疲惫的成年岁月。
它短暂地驱散了她心底因转学、因性格内向而产生的阴霾,让她觉得,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,或许,也是值得被欣赏的。
她的爱意,从未宣之于口。
它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共同创办文学社的热情里,隐藏在借阅书籍、讨论文章的交流中,融化在每一次不经意对视后迅速移开的目光深处。
它是她兵荒马乱的高三里,唯一纯净而柔软的角落,是她独自守护的****。
日记本静静地摊开着,那一页记录着一切的开始。
多年前的阳光、食堂的喧嚣、老班的动员、数学课的绝望、还有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和他一句随口鼓励所带来的巨大悸动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里。
创办文学社的念头,源于一次午后的闲聊。
那是高二下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,她和周境,还有另外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,一起在图书馆复习。
休息间隙,不知怎么聊到了学校社团的乏味。
周境随口说:“其实我们学校缺一个真正能自由创作的文学社,现在的那个,跟语文课外小组差不多。”
林晓蔓心里一动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那我们自己创办一个怎么样?”
周境有些惊讶地看向她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认真的?”
“嗯!”
林晓蔓用力点头,勇气忽然涌了上来,“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新芽’!
代表刚破土而出的力量和希望,不管环境多沉闷,总要有点新的东西生长出来。”
“新芽……”周境低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起来,梨涡更深了些,“这个名字很好。
很有生命力。
我觉得可以试试。”
就是这句“我觉得可以试试”,让林晓蔓兴奋了好几天。
他们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商量章程,物色成员,甚至还偷偷设计了社刊的雏形——《新芽》小报。
她负责文稿征集和编辑,他负责对外联络和争取指导老师。
那段时间,他们有了更多正当的理由待在一起讨论,传纸条的内容也从习题变成了稿件筛选和版面设计。
每一次交流,都让她觉得离他的世界近了一点点。
那个沉闷的、被各种公式和考题填满的校园,因为“新芽”和与周境共同的秘密计划,而变得鲜活起来,充满了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