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漠云烟散

季云烟几乎是撞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冲出去的。

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，跟行政楼里的冷气一撞，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
她没停，抱着那本烫手山芋一样的日记本，埋头往图书馆后面那片没什么人的银杏林跑。

鞋底踩在掉落的银杏果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，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
她终于在一棵最老的银杏树下停住，弯腰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，肺里**辣的。

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，滴在日记本的蓝色绒面上，洇开一个小深点。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她哆嗦着翻开日记本，像检查罪证一样一页页快速翻过。

心脏在读到那些矫情又**的文字时，一次次地缩紧。

首到翻到初二下学期那部分——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
不是错觉。

有三页纸，被人从接缝处整整齐齐地撕掉了。

断口干净利落，绝对是故意的。

那段时间……她每天像个**一样记录晏漠打着石膏来上学的情形，写满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愧疚和越来越压不住的喜欢。

是谁撕的？

除了他，还能有谁？

可他刚才为什么只还了那张画？

这几页纸，他打算用来干什么？

威胁她？

嘲笑她？

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时，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，不高，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
“跑得挺快。”

季云烟猛地转身，背死死抵住粗糙的树干。

晏漠就站在几步开外，单肩挎着书包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里捏着的，正是那三页泛黄的纸。

他没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他慢慢走过来，首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。

他扬了扬手里的纸，声音平淡得可怕：“季云烟，三年前，西巷口，下雨天。

撞了我，然后跑掉的那个人——是你？”

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把她钉在原地。
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最深的秘密，以最不堪的方式，被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，抓了个现行。

她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。

“我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，带着哭腔，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不是故意撞我，”晏漠往前又逼近了半步，他个子高，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了她，“还是不是故意逃跑？”

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，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，还有一种冰冷的压迫感。

季云烟缩了缩脖子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

“我当时……吓坏了……我看到你流血……我……”晏漠没理会她的结巴，目光落在手中的一页纸上，竟然开始念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诛心：“×月×日，阴。

他又来了。

右手吊着石膏，看起来真碍眼。

我躲在二楼楼梯拐角，听见妈妈对姐姐说，晏漠这孩子真可惜，要不是手伤了……我差点把嘴唇咬破。”

季云烟闭上眼，羞耻感像火烧一样蔓延全身。

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

晏漠翻到另一页，继续念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：“×月×日，晴。

全校都在传他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一起吃饭。

我把新买的素描本撕了。

我知道我没资格，可我还是难受。

要是那天我没骑车出去，没撞到他，他是不是就会……”他念到这里，突然停住，抬眼死死盯住她：“就会什么？

季云烟？

就会多看你一眼？”

“别念了！”

季云烟带着哭腔喊出来，伸手想去抢那几页纸。

晏漠轻易地躲开，手腕一翻，把纸背到身后。

他俯下身，脸凑近她，气息喷在她滚烫的耳朵上：“因为被你撞了一下，我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唯一一次能走职业篮球的路。

医生说，如果当时处理得再晚一点，我这只手就废了。

而你，季云烟，你在这写日记？

写你那点破暗恋？”

季云烟猛地抬头，眼泪唰地流下来。

这件事，她从来不知道。
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……你当然不知道！”
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，“你只知道像个影子一样躲在旁边，写这些……”他晃了晃那几张纸，“既不敢站出来承认，又舍不得放下你那点心思。

季云烟，你够可以的。”

就在这时，季云烟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
她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，手忙脚乱地掏出来，屏幕上“妈妈”两个字不停闪烁。

她背过身，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：“……妈？

……嗯，拿到了……马上，马上就回来……好，帮姐姐弄保送材料是吧，我知道……”挂了电话，她不敢回头看晏漠，低着头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得回家了。”

她侧着身子，想从他旁边溜过去。

晏漠没拦她，但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他把那三页纸塞回了她手里。

季云烟愣住了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，不解地抬头看他。

晏漠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满脸的泪痕，沉默了几秒，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你放心，这事我不会说出去。

季云霜那儿，我也不会提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季云烟下意识地问。

她以为他会羞辱她，威胁她，至少也会狠狠嘲笑她一顿。

晏漠没回答，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眼神很深，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一样。

然后，他扯了扯嘴角，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。

“大概是因为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会偷偷画我，还会因为嫉妒撕本子的你，比平时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‘季云霜的妹妹’，有意思一点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转身往林子外走去。

季云烟站在原地，手里紧紧攥着日记本和那三页纸，心跳得像打鼓。

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，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包围了她。

就在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树丛后时，他忽然停住脚步，半侧过身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了过来：“喂，季云烟。”

她屏住呼吸。

“开学见。”

“开学见，晏漠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