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月豆腐坊里热气蒸腾,清晨的市井也逐渐沸腾起来。
陆烛青正忙着用竹片翻动油锅里的油渣豆腐,热油“滋啦”作响。
门口忽然一阵窸窣,许娘子掀帘而出,眉毛倒竖:“陆小子!
土豆泥搁盐别下重了,你小时候豁牙那会儿就咸得跑出去喝井水。”
陆烛青赶忙“得嘞”了一声,怀里藏着还没擦干净的手巾,正要往朝堂花样转去,谁知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满含英气的呼喝:“风月豆腐坊但有闲人不得入内!
本官查案,闲杂人等速速回避!”
此话一出,本是熙熙攘攘的小堂立时静了半分,几个顽童小心地把碗搂紧了些,堂里的常客李屠户也收起戏谑表情,把头缩到了肉案后。
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捕快衣裳,腰间紫铜令牌微微晃荡,一双燕眸凌厉地扫视全场。
何霜月一进门,顿觉满屋豆香。
“你这店主何人?
昨日南巷劫案,你可知晓?”
陆烛青暗叹倒霉,袖口一甩,正气十足地拱手:“小的正是,不知捕快大人贵干?
本坊只卖豆腐,不卖***,休要泼脏水。”
“嘴还挺利!”
何霜月瞪了他一眼,手背一翻,手里竟多了两枚细巧的飞蝗石。
“昨夜有贼翻入南巷,擅闯民宅。
那贼,人高马大,脚底踩湿豆渣。
爹娘都未必叫得比你利落吧?
说,是不是你们家的货?”
许娘子一听,头巾差点掉进豆浆桶。
她扭头骂道:“陆小子,你昨晚莫不是又偷溜出去,到处乱撩小娘子?!”
陆烛青险些被豆腐噎住,连连摆手:“天地良心!
昨夜十二点半我还在家帮娘子打豆腐,要不然许娘子可以用擀面杖作证!”
说罢,许娘子眉头翻飞,恨声应道:“那倒也是,这孩子怕死熬夜。”
场面一时乱作一团,堂内几位食客看热闹不嫌事大,个个把筷子当鼓槌敲桌面:“陆少东家可别畏罪潜逃啊!”
“捕快姐姐可别把咱的豆腥饭也没收了!”
何霜月依旧冷着脸,目光锐利,分明不肯轻易放人。
“昨夜夜色中,有人目睹贼人自风月豆腐坊后院掠墙而过,留下数枚豆渣。
此事说巧也不巧。”
她话音未落,杜子衿终于踱出房中,衫角未系整齐,手里还攥着昨夜背诵的律书,一见阵仗,弱弱地插嘴:“捕快大人,莫非……贼人喜欢边**边吃夜宵?”
陆烛青一听,险些笑出声,看着何霜月严肃的神色,忙道:“杜兄说得有理。
我们豆腐坊的豆渣,讲究的是嚼劲儿,贼要边偷边啃,能爬上墙也算武林奇才!”
何霜月咬牙切齿,转向杜子衿:“你又是何人?
与此案有关否?”
杜子衿见势不妙,连连摆手想溜,被陆烛青一把拉住:“这是我兄弟,在下陆烛青,豆腐坊唯。
个长得比豆腐还白净的伙计,他昨夜和我一起打更,哪有空**行窃?”
何霜月狐疑地眯起眼睛,步步逼近。
屋外阳光透进堂内,却照不亮攒动的尴尬气氛。
忽然,大门口吵闹起来,本地的翠花嫂子手里提着篮子叫嚷:“捕快大人,后巷有猫偷吃豆皮,刚才路过时我还见有小**钻狗洞!”
众人一愣,随即齐齐望向何霜月。
陆烛青灵机一动,指着翠花嫂的篮子嚷道:“那猫最爱吃我***,捕快姐姐,贼既然钻狗洞,怎会**?
你要是不信,可以让杜兄现场钻一次。
他身量瘦,最像那头贼猫!”
杜子衿叫屈不迭:“烛青你别胡说,读书人怎能和**相提并论!”
周围人哄然大笑,何霜月嘴角动了动,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。
一场闹剧眼看要以乌龙收场,忽然,外头又来了一位青衣小厮,气喘吁吁地奔近豆腐坊,扬声道:“出事了!
南巷张员外家今晨又被人劫空,后院落下的鞋印特别大,坊间说和昨晚贼情相符!”
何霜月神色一紧,咄咄逼人地看向陆烛青:“你们真能证明昨夜都在这儿没离开过?
可别试图糊弄公门!”
陆烛青见情势不妙,正想辩解,许娘子却插话道:“捕快大人,昨夜我夜半点灯亲自拣豆子,这两个废柴连门板都没出一步,你要不信,整个西牌楼街坊都能作证!”
何霜月将信将疑,忽然注意到柜台下有泥脚印,弯腰捡起几块豆渣,抬起头板着脸追问:“这些印子是今早进来的吗?”
陆烛青张了张嘴,面露尴尬,杜子衿嗫嚅道:“可能……是我刚才偷懒溜院子时带进来的?”
何霜月呼出一口气,还想发作。
许娘子“啪”地拍案,瞪向陆烛青:“再有乱带人进后院,看我不让你三天不沾豆花!”
杜子衿连忙作揖:“许娘子教训得是,咱们这院落,确无可疑之人。”
何霜月望着屋内一众笑嘻嘻、油腻腻的食客,忽而自嘲一笑,语气松动下来:“也罢,既然诸位都拿出证词,那本官姑且放你们一马。”
说完又板起脸,补上一句,“风月豆腐坊若有异动,随时传唤,不得怠慢公门!”
食客们齐声应和,“捕快大**显神威!”
“快坐下来嚐老陆家的油渣豆腐!”
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何霜月本想断然离去,却被陆烛青鼓了句“捕快姐姐要不要尝尝号称武林最酥的豆腐丸子?”
气得瞪了他一眼,终究没忍住,对许娘子点了点头。
许娘子眼疾手快,盛了一碗煎豆花,递到她手里:“姑娘别生气,吃口豆腐消消火,这年头做捕快也够辛苦了。”
何霜月抿唇,碗中热气氤氲,她一时有些恍惚,握着豆花,竟觉暖意沁入心田。
陆烛青见状,调笑道:“捕快大人若讲风月,咱这豆腐坊天下第一,但要查贼,也请手下留情,莫要冤枉良民。”
何霜月挑眉,但嘴角己然浮上一丝笑意。
堂中热闹重现,江湖与市井在晨光中暧昧交融。
陆烛青和何霜月的目光在豆花与飞蝗石之间交错,各怀心思,却似乎都嗅到了这座城中即将酝酿的新风波。
锅里油渣又翻出了金黄,晨曦透过豆腐坊的窗棂,印下几道斑斓光影。
三人谁也未曾留意,屋外地上,一行深浅不一的靴印,正悄然消向北巷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