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渡三年春

入夏后，江南的雨就没歇过几天。

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梅雨，后来竟成了连日的瓢泼大雨，青溪的水位一天高过一天，江面渐渐宽了，原本露在水面的暗礁被淹没，岸边的芦苇丛大半浸在水里，连沈奶奶家院外的石阶，都被淹了两级。

“要遭汛了。”

沈奶奶站在门口，望着浑浊上涨的江水，眉头微蹙，“得赶紧把屋里的粮食、被褥往高处搬，船也得拴牢些。”

许安安跟着奶奶，把米缸、面袋搬到阁楼的木板上，又将被褥、衣物塞进竹箱，压在屋梁下的横木上。

正忙活间，院外传来了李伯的吆喝声：“沈阿婆，安安囡囡，在家吗？

大伙儿要去加固东头的堤岸，一起搭把手啊！”

推开门，只见巷子里己经聚了不少邻里，男人们扛着铁锹、麻袋，女人们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干粮和水，个个脸上都带着凝重，却不见慌乱——青溪人年年都要应对汛期，早己练就了默契。

“来了！”

沈奶奶应着，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小铁锹，“囡囡，你撑船去西栅，把张婶家的老阿公接过来，他家地势低，怕进水。”

许安安应声点头，抓起墙角的竹篙就往河边跑。

乌篷船在湍急的水流里微微摇晃，她握紧磨得光滑的竹篙，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水道，避开被冲下来的树枝、杂物。

往日温顺的青溪，此刻像头躁动的野兽，浪头拍打着船舷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。

她想起奶奶教的“心稳船稳”，深吸一口气，腰腹发力，竹篙精准地探入水下，借着水流的力道调整方向，船身渐渐稳了下来。

到西栅时，张婶家的院子己经积了半尺深的水，老阿公正扶着门框发愁，张婶则在屋里收拾东西，满头是汗。

“张婶，阿公，快上船！”

许安安把船停在院门口的台阶旁，伸手扶过老阿公，“奶奶让我来接你们去东头高地，那里安全。”

张婶眼睛一亮，连忙把收拾好的包袱递过来：“多亏了你，安安！

我这就跟你走。”

许安安扶着老阿公坐稳，又帮张婶把包袱搬上船，撑着船往回赶。

水流更急了，她手臂发酸，手心的茧子被竹篙磨得发烫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——船上载着的是邻里的安危。

回到东头时，堤岸上己经热闹起来。

李伯带着男人们挖土、装袋，把沉甸甸的麻袋垒在堤边，加固堤坝；王大娘和几个妇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烧姜汤、蒸干粮，烟雾袅袅；沈奶奶则帮着转移体弱的老人和孩子，把他们安置在高处的祠堂里。

“安安回来啦！

快歇会儿，喝碗姜汤暖暖身子。”

王大娘见她回来，连忙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过来，里面还加了红糖。

许安安接过姜汤，一口喝下去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驱散了浑身的湿冷。

她放下碗，抓起一把铁锹就往堤边跑：“我也来帮忙！”

她跟着大伙儿一起挖土、装袋，动作虽不如男人们利索，却格外认真。

泥土沾满了她的双手、裤脚，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，视线模糊了，就用袖子抹一把。

张婶过来换她歇着，她摇摇头：“我不累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

雨越下越大，堤岸下的江水还在上涨，己经快漫到新垒的麻袋边。

李伯喊道：“大伙儿再加把劲，把麻袋再垒高两层！”

许安安正弯腰装土，忽然听到有人惊呼：“不好！

那边的堤脚被冲开一个小口！”

她抬头一看，只见堤边的泥土被江水冲开一个窟窿，水流正顺着窟窿往外涌，若是不及时堵住，缺口只会越来越大。

李伯立刻喊道：“拿稻草、麻袋来！”

许安安脑中灵光一闪，想起现代见过的防汛方法，连忙喊道：“李伯，用稻草裹着麻袋塞进去，再用泥土压实，这样更牢固！”

李伯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好！

就按安安说的来！”

大伙儿立刻行动起来，把稻草塞进麻袋，许安安和几个年轻后生一起，抱着沉甸甸的稻草麻袋，冒着被浪头卷走的风险，一步步挪到缺口处，将麻袋紧紧塞进窟窿里。

李伯带着人往麻袋上填土、压实，一层又一层，缺口渐渐被堵住了，江水不再往外涌。

“好样的，安安！”

李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笑着夸她，“要不是你想的法子，这缺口还真不好堵。”

许安安脸颊微红，摆摆手：“我也是瞎想的，还是大伙儿一起出力才管用。”

雨下了整整一夜，大伙儿在堤岸上守了一夜。

天快亮时，雨终于停了，江水渐渐退了下去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，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湿漉漉的青溪上，泛着粼粼波光。

堤岸保住了，家家户户的房屋也都安然无恙。

大伙儿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。

许安安坐在草棚下，看着邻里们互相招呼着回家清理淤泥、修缮房屋，看着沈奶奶给路过的孩子递干粮，看着张婶帮王大娘收拾锅碗瓢盆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。

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岸边手足无措的异乡人，而是能和邻里们一起并肩作战、守护家园的青溪人。

她的乌篷船，不仅能渡人渡货，还能在危难时接送邻里；她的双手，不仅能撑船、洗衣，还能和大伙儿一起加固堤岸、守护家园。

沈奶奶走过来，坐在她身边，递过一个温热的干粮：“囡囡，累坏了吧？”

许安安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，笑着摇头：“不累，奶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