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域红尘

暴雨是在午夜时分砸下来的。
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，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，急着要进来。

病房里的灯早就熄了，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透过门缝，在地上投下一道惨淡的绿光。

陈业蜷缩在墙角，眼睛却像猫头鹰一样亮。

他在等。

等护工**的间隙，等那扇用来传递食物的小铁门被打开的瞬间。

这是他观察了三个月才找到的机会。

每天午夜两点，夜班护士会准时来检查门窗，为了方便核对床位，她会先打开走廊尽头的总开关，然后逐个拉开病房的小铁门，用手电筒照一下里面的情况。

而304病房的小铁门，因为年久失修，插销早就松了。

“吱呀——”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
陈业屏住呼吸，把身体往墙角缩了缩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熟睡的病人。

脚步声在他的病房门口停住了。

手电筒的光柱透过铁栏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
陈业闭着眼，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。

“睡着了？”

护士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
她伸手拉开小铁门的插销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门被拉开一道缝。

就是现在！

陈业猛地睁开眼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，扑了过去。

他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在护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己经伸手抓住了她握着电筒的手腕，用力一拧！

“啊——”护士痛呼一声，手电筒掉在地上，光束在地上乱晃。

她另一只手去按腰间的警报器，却被陈业死死按住。

“别叫。”

陈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狠戾，“我只想出去。”

护士吓坏了，眼泪都涌了出来，拼命挣扎着：“你放开我！

疯子！

你这个疯子！”

“疯子？”

陈业笑了笑，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，“等我从昆仑回来，再告诉你我是不是疯子。”

他记得叔叔说过，这家精神病院就在昆仑山的余脉边缘，往西走三十里，就是昆仑山脉的入口。

护士的手腕被他拧得脱了臼，疼得几乎晕厥过去。

陈业趁机夺过她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串，反手将她推了出去。

护士撞在走廊的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随即晕了过去。

陈业抓起地上的手电筒，打开小铁门冲了出去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个张牙舞爪的鬼。

他不敢跑太快，怕脚步声惊动其他人。

钥匙串在手里沉甸甸的，他一个个试过去，终于找到了能打开病房大门的钥匙。

“咔哒。”

门开了。

外面的雨更大了，风裹挟着雨水灌进走廊，带着一股山野的寒气。

陈业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寒气像针一样扎进肺里，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。

他没有立刻跑向大门。

他记得爸的病房在走廊尽头，307。

刚才的骚动应该是爸引起的，他必须去看看。

陈业放轻脚步，沿着走廊往尽头走。

307病房的门开着，里面空无一人，只有床上的被单被扯得乱七八糟，扔在地上，像一面破碎的旗帜。

窗台上，放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，是爸平时用来束发的。

陈业走过去，拿起木簪，入手温热，仿佛还残留着爸的体温。

“爸？”

他轻声喊了一句，声音被雨声吞没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只有窗玻璃上，被雨水冲刷出的水痕，像一张模糊的脸，在看着他。

陈业握紧木簪，塞进裤兜里。

他知道，爸己经走了。

或许是真的回了昆仑，或许是……被抓住了。

但不管是哪种，他现在都帮不上忙。

他能做的，只有先出去，先去那个让他们父子俩都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
他转身跑出307病房，沿着走廊一路狂奔。

大门的锁比病房门复杂，他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。

当厚重的铁门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缓缓向内打开时，陈业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外面是一片泥泞的院子，院墙不高，上面拉着铁丝网，网线上挂着的塑料瓶在风雨中摇晃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像是在为他送行。

陈业没有犹豫，矮着身子钻进铁丝网下的一个破洞——那是他早就发现的、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缝隙。

铁丝网勾破了他的衣服，划破了皮肤，渗出血珠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他跑进了外面的树林。
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，冷得他瑟瑟发抖，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
他辨了辨方向，朝着西边那片最浓重的黑暗跑去。

那里，是昆仑的方向。

身后传来了警笛声，还有人的呼喊声，但陈业没有回头。

他像一只逃出牢笼的野兽，在密林中穿梭，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，脚下的泥泞让他几次险些摔倒，但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。

他能感觉到，那道呼唤越来越清晰了。

不再是模糊的低语，而是变成了一句句清晰的话，钻进他的脑海里：“……昆仑深处…………轮回之始…………牧光启……”牧光启。

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，劈进他的脑海。

他就是牧光启？

那个为了爱人，宁愿放弃一切，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兵圣？

那这一世的陈业，又算什么？

一个承载着前世记忆的容器？

一个被困在精神病院里的可怜虫？

“不……”陈业一边跑，一边低吼出声，“我是陈业，也是牧光启！”

他要去找答案。

找那个女子坠落的真相，找灵侍的下落，找那个戴鬼头面具的人是谁，找爸口中的剑冢，找这一切的因果。

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。

陈业的体力渐渐不支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眼前开始发黑。

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，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平坦起来，周围的树木也稀疏了许多。

他抬起头，透过雨幕，看到了远处的轮廓。

那是连绵起伏的山脉，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山顶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，看不见顶。

一股磅礴的、古老的气息从山脉深处散发出来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。

昆仑山。

他到了。

陈业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。

他望着那片黑暗的山脉，忽然觉得，铁窗里的日子，那些电击和药物，那些“疯子”的骂名，都像一场噩梦。

而现在，他终于从噩梦里醒了过来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他对着昆仑山的方向，轻轻地说，像是在对某个人承诺，“不管你是谁，不管你在等谁，我来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山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。

一道微弱的光，从某个山谷里亮起，转瞬即逝，快得像幻觉。

但陈业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

那是在等他。
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，朝着那道微光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走去。

雨还在下，但他的心里，却一片清明。

前路或许布满荆棘，或许有更多的谜团和危险，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记得梦里那句话——愿以我半生戎马，换你一世安宁。

哪怕这一世，他只是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“疯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