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收,从之前的倾盆瀑布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纱幕。
石梁河的咆哮声低了下去,变回了沉闷的呜咽,河水依旧浑浊湍急,但己不再疯狂地扑上河滩。
对岸那混乱的人影变得清晰了些。
吴青山瘫坐在泥水里,冰冷的湿意透过裤子渗进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眼镜片上糊满了水珠和泥点,他摘下来,用湿透的衣角胡乱擦了擦,再戴上,视线急切地投向对岸。
他看到王婶和几个女人围在门板边,忙碌着什么。
他看到那小小的、红彤彤的两个肉团被用不知谁脱下的干爽些的里衣包裹了起来。
他看到青莲一动不动地躺着,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青莲”他喃喃着,心又被揪紧了。
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吴会计,水好像退下去一点了!”
旁边抱着他的熟人松开了手,试探着往河边走了两步,“找个水浅的地方,没准能蹚过去!”
吴青山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冲向河边。
他死死盯着河道,寻找着水势稍缓的区域。
终于,在下游不远处,有一片河滩比较开阔,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。
“从那儿!
从那儿试试!”
他哑着嗓子喊道,也顾不得许多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跑。
几个被阻在对岸的乡邻也跟了上去。
河水冰冷刺骨,水流的力量依然很大,冲得人站立不稳。
吴青山和另外两个汉子互相搀扶着,咬着牙,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对岸挪动。
浑浊的河水没过了他们的大腿、腰际,水底的碎石硌着脚,随时可能滑倒。
吴青山的心悬在嗓子眼,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,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对岸门板上的妻儿身上。
仿佛过了许久,他的脚终于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。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河滩,带着一身泥水,踉踉跄跄地扑到门板前。
“青莲!
青莲!”
他跪倒在泥泞里,颤抖着手去碰触妻子的脸。
触手一片冰凉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。
徐青莲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看到是他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吴青山的声音哽咽着,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,想盖在妻子身上,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同样能拧出水来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“青山,你快看看你这一双儿女!”
王婶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,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递过来,“老天爷,真是龙凤胎!
这大的小子,哭声响亮;这小闺女,秀气得很,就是身子弱了点,哭声跟小猫儿似的。”
吴青山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孩子。
大的那个,皮肤红彤彤,皱巴巴像个小老头,此刻闭着眼睛,小嘴却不安分地动着。
小的那个,明显更瘦小,脸色甚至有些发青,呼吸微弱,被包裹在同样湿漉漉的旧衣服里,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
他伸出僵硬的手,想抱,又不敢抱。
看着这两个在如此艰难境况下来到人世的孩子,尤其是那个瘦弱的小女儿,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甜苦辣咸,五味杂陈。
喜悦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茫然。
“李医生!
李医生来了!”
跑去卫生院报信的年轻媳妇二丫,领着背着药箱、同样浑身湿透的李医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。
她没多说话,蹲下身就开始检查徐青莲的情况,又仔细查看了两个婴儿。
“大人失血过多,体力透支,得赶紧拾回去保暖,弄点红糖水喝。
这两个小的”她摸了摸小女儿的脸颊,眉头微蹙,“大的还行,小的这个,先天不足,又受了凉,得万分仔细,能不能养得活,看造化。”
“造化”两个字,像两块冰,砸在吴青山的心口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、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女儿,嘴唇哆嗦着。
李医生叹了口气,从药箱里拿出一点干净的纱布,简单地给徐青莲处理了一下,又指导着王婶她们如何包裹好婴儿。
“赶紧拾回家吧,这里不能久待。”
回村的路,更加艰难。
雨虽然小了,但路面彻底成了烂泥塘。
男人们轮流抬着门板,女人们在两旁扶着,吴青山则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襁褓,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,又像是捧着两座即将压垮他的大山。
他走得极其缓慢,每一步都生怕摔了、碰了。
怀里的重量很轻,却又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终于到了家门口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前。
两岁多的海源大概是哭累了,被邻居家大娘抱着,在门槛上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家里闻讯赶来的亲戚也到了几个,吴青山的二弟吴青水,还有徐青莲的一个嫂子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徐青莲安置在里屋的炕上,烧热水,找干爽的被褥,屋里屋外顿时忙乱起来,却也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活气。
吴青山将两个孩子放在青莲身边,看着妻子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,看着那两个并排躺着、命运未卜的小生命,再想到躺在邻居怀里熟睡的大儿子海源,一种巨大的、实实在在的责任感,几乎要将他这个一向以文化人自居的会计压垮。
他默默地退到外屋,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和满地的泥泞。
王婶正指挥着人熬米汤,二弟青水在清理门口的积水,嫂子在灶台边忙着烧水。
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火的味道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想掏根烟,却只摸到一团湿透的烟丝。
他苦涩地咧了咧嘴。
“大哥,”二弟青水走过来,递过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刚烧开的、滚烫的热水,“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。
嫂子和孩子们,都会没事的。”
吴青山接过碗,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,却似乎暖不进他心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壮实、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的弟弟,张了张嘴,想问问他果园那边有没有被水淹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爹娘那边,知道了吗?”
“让人捎信去了,这么大的事,瞒不住。”
青水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大哥,你这下可是儿女双全了,好事。
就是,这往后的担子,更重了。”
吴青山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热水。
担子重?
他何尝不知道。
原本一个海源,己经让日子紧巴巴,现在一下子又添了两张嘴,尤其是那个小女儿,李医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。
“钱的事,别太愁,”青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那里还有点,先应应急。
等爹娘来了,再看咋办。”
兄弟俩正说着,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、像小猫叫似的哭声。
吴青山心里一紧,放下碗就冲了进去。
是那个小女儿。
她张着小嘴,细声细气地哭着,小脸憋得有些发紫。
徐青莲还在昏睡,毫无反应。
旁边的哥哥倒是睡得踏实。
“怕是饿了,或是冷了。”
跟进来的嫂子说道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襁褓,“这包被还是湿的,得换。”
可是,家里哪有多余的、干爽柔软的包被?
为海源准备的那些,早就旧了、小了,而且也没想到会是双胞胎。
王婶掀开门帘进来,手里拿着两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:“先用这个凑合着,是我家小子小时候用过的,别嫌弃。”
吴青山感激地接过来,手忙脚乱地和嫂子一起,试图给哭闹的小女儿更换。
他动作笨拙,生怕弄疼了这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。
那孩子在他粗糙的手掌下,显得更加脆弱。
好不容易换好了,孩子的哭声却并未停止,反而因为这番折腾,气息更弱了。
“得弄点吃的,米汤也行,得让她吃点东西。”
王婶经验老到地说。
灶台上的米汤还没熬好。
吴青山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儿,心急如焚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小铁盒子,里面还有一点点上次买给海源没吃完的白糖。
他用勺子刮了一点白糖,蘸了点温水,小心翼翼地送到小女儿的嘴边。
那小小的嘴唇触碰到甜味,本能地**起来。
哭声渐渐止住了,变成了细微的、满足的咂嘴声。
看着这一幕,吴青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,但心底的忧虑却更深了。
白糖金贵,这点能顶多久?
往后的奶水、吃穿用度傍晚时分,吴青山的父母和徐青莲的娘家人也都陆续赶到了。
小小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,问候声、叹息声、商议声混杂在一起。
吴老爹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眉头锁得跟儿子一样紧。
吴母和亲家母则围在炕边,看着昏睡的徐青莲和两个婴儿,又是心疼又是发愁。
“龙凤胎是好事,是大喜,”吴母抹着眼泪,“可这……这来得太不是时候了!
青山的工资本来就……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?”
“是啊,这小的看着也太弱了,”徐青莲的母亲叹了口气,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外孙女的脸颊,“得精细养着,可这精细,哪一样不要钱?”
“名字起了没?”
吴老爹在门槛那头闷声问了一句。
吴青山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这一天兵荒马乱,他哪里顾得上这个。
“大的小子,叫海源,是顺着河水来的意思。
这老二老三……”他沉吟着,目光投向窗外。
雨己经完全停了,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残阳的血红,映照着院子里积存的雨水。
“小子就叫海潮吧,”吴老爹磕了磕烟袋锅,“生在河水涨潮的时候。
这闺女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炕上那个瘦弱的小身影,“月……叫清月吧。
希望她像晚上的月亮,清清亮亮,能顺遂些。”
吴海潮。
吴清月。
吴青山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。
海潮,带着石梁河的澎湃与不安;清月,寄托着风雨过后的一份宁静期盼。
他看着炕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孩子,懵懂的海源,*弱的清月,以及哭声还算响亮的海潮,感觉自己的人生,就像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石梁河,表面看似平息,内里却己是泥沙俱下,前路茫茫。
夜色渐渐笼罩了石梁河村,零星的灯火在湿漉漉的黑暗中亮起。
吴家灶房的烟囱里,冒出了久违的、带着米香味的炊烟。
屋里,孩子的啼哭、大人的低语、以及徐青莲偶尔发出的微弱**,交织成一曲平凡而沉重的生命序曲。
这一夜,对许多人来说,注定无眠。
而石梁河畔这个普通家庭的故事,才刚刚写下它充满艰辛与未知的第二章。
精彩片段
《石梁河》这本书大家都在找,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,小说的主人公是徐青莲吴青山,讲述了石梁河的夏天,总是从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开始的。日头毒辣辣地悬着,把河滩上的黄土晒得发白,踩上去能烫脚心。空气黏稠得像是米汤,糊在人的皮肤上,闷得喘不过气。徐青莲坐在河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,身子沉得像坠了块秤砣。离生产没几天了,这肚子大得吓人,坠得她腰眼一阵阵酸麻。她手里是一件海源小时候穿的旧褂子,洗得发白,领口都毛了边。针线在她粗粝的指间穿梭,想着再改改,能给肚里的这个凑合着穿。汗水顺着她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