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包裹着林冲残存的意识,仿佛沉入万丈深渊的淤泥,冰冷、滞重、令人窒息。
千年的时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一股焚心蚀骨的怨毒,如同永不停息的业火,灼烧着他仅存的灵魂碎片。
他记得那碗毒酒穿喉的灼痛,记得高俅父子得意狰狞的笑,记得汴梁城头那面刺眼的“顺天护国”大旗……背叛!
刻骨的背叛!
不知过了多久,一点微弱的光,挣扎着刺破了这片凝固的绝望。
不是天光,不是烛火,更像是一团模糊、混沌、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絮状物,笨拙地挤进了他所在的狭仄空间——那块他死后怨气不散、偶然寄魂其中的七窍玲珑石。
那光团毫无章法地乱撞,懵懂,脆弱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思绪碎片,如同水底的气泡,冒了出来:“呼……这北宋末年的农民**……史料还是太零碎了……林冲……豹子头……到底……”北宋末年?
林冲?
豹子头?
这些词语,如同冰冷的楔子,狠狠凿进林冲被怨气凝固的意识深处。
更多的碎片飘荡开来:“**……啧,招安……果然……征方腊……死伤……十去七八……金人……靖康耻……二帝北狩……汴梁……屠城……崖山……十万军民……跳海……大宋……亡了……”轰!!!
积郁了千年的怨毒火山,被这寥寥数语彻底引爆!
招安?!
**那黑厮,竟然真的带着兄弟们去做了**的鹰犬?
征方腊?
十去七八?!
而大宋……他曾经为之效忠、最终却将他逼上绝路的大宋……亡了?!
亡于金人之手?
汴梁被屠?
二帝被掳?
还有那……崖山跳海的十万军民?!
“啊——!!!”
无声的咆哮在林冲的灵魂深处炸响,整个玲珑石内部的空间都在剧烈震颤。
那团懵懂的光团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风暴狠狠掀飞,撞在无形的壁垒上,光芒瞬间黯淡下去,发出几乎要溃散的哀鸣。
剧烈的灵魂风暴持续了不知多久。
就在林冲的怨毒达到顶点,几乎要彻底吞噬一切时,一丝奇异的冰凉感,如同细小的溪流,悄然渗入他狂暴的意识。
这丝凉意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平静?
还有一丝……怜悯?
紧接着,一些古怪却清晰的画面碎片,强行挤入林冲燃烧的脑海:铁鸟在云端呼啸,长蛇般的铁龙在地面奔腾,高耸入云的巨楼闪烁着不灭的光……这是何物?!
是幻境?
是妖法?
那团微弱的光,仿佛感觉到了风暴中心的片刻凝滞,小心翼翼地再次散发出波动:“后世……千年之后……科技……文明……历史……己成定局……痛惜……但……无法改变……你……林冲……怨气……太重……执念……困于此石……”后世?
千年之后?!
林冲残存的理智被这匪夷所思的概念狠狠冲击。
千年积怨与来自千年后的信息碎片在他意识中猛烈碰撞、交织、撕扯。
那光团传递出的对历史的痛惜,对既定结局的无奈,以及对他这缕怨魂执念的……理解?
如同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,浇在熊熊燃烧的怨火之上。
恨,依旧滔天。
但那纯粹的怨毒,却悄然发生着连林冲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变化。
“喀嚓……”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起。
那团光剧烈闪烁:“时间……到了……玲珑石……要散了……林冲……若有来世……莫负……莫负……”莫负?
莫负什么?!
林冲的意识猛地一紧。
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降临!
灵魂像是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飓风眼,天旋地转,无数光影碎片疯狂掠过、破碎、重组。
最后的意识里,只残留着那光团彻底消散前最后的余韵:“汴梁……救他们……”---刺骨的冰冷,瞬间唤醒了林冲的感知。
真实、凛冽的北风,如同无数把小刀,刮在脸上,割进骨缝里。
耳畔是呼呼的风声,还有水浪拍打岸边的声响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灰蒙蒙的天空,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****的雪花打着旋落下。
眼前是一片浩渺的水域,烟波渺茫,岸边是连绵起伏、被白雪覆盖的芦苇荡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梁山泊!
这景象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!
“林教头!”
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隐隐的傲慢。
林冲猛地转头。
一张瘦削、带着文人气却难掩刻薄的脸映入眼帘——白衣秀士王伦!
“……非是王伦不肯收留,”王伦的声音拔高,清晰地穿透风雪,“实是柴**人书信在此,不得不遵。
只是……”他故意停顿,目光扫过林冲身后的简陋包裹和朴刀。
“只是山寨初创,粮草匮乏,屋宇窄小,实在难以安顿教头这等……贵人。”
王伦的唾沫星子,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细小的白雾,随着他刻意加重的“贵人”二字,有几颗清晰地溅到了林冲冰冷的脸上。
那一点温热而微小的**感,带着王伦口中呼出的劣质酒气,如同烧红的针尖,狠狠刺在林冲刚刚复苏的神经末梢!
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、积压了千年的暴戾凶煞之气,轰然冲顶!
前世所有积压的屈辱、愤怒、绝望,被彻底引爆!
杀了他!
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**咆哮,瞬间充斥脑海!
双眼赤红如血,握着朴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凸,指节发出“咯咯”声。
肌肉紧绷如拉满的硬弓,下一刻,朴刀就要出鞘,将王伦劈成两半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冰冷、清晰、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:王伦必死,但绝非此刻!
血溅聚义厅,寒的是后来者的心!
宋万、杜迁、朱贵,岂会真心服你?
根基未稳,先失人心,此乃取祸之道!
忍!
小不忍则乱大谋!
火并时机未至!
晁盖!
刘唐!
阮氏三雄!
等他们!
晁盖?
刘唐?
阮氏三雄?
这些名字如同惊雷劈入脑海!
一些模糊的、来自那“后世之光”的记忆碎片骤然翻腾:生辰纲……东溪村……七星聚义……黄泥冈……一股无形的力量,如同最坚韧的冰丝,瞬间缠绕住他那即将爆发的杀意,强行将其勒住、冷却!
林冲浑身剧震,蓄满力量的右臂僵硬地停在身侧。
杀意被强行压制,如同岩浆被堵在火山口,翻滚咆哮!
他死死盯着王伦,眼神中的狂暴杀意缓缓敛去,但那份冰冷和深沉的恨意,却如同淬毒的寒冰,让王伦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林冲的嘴角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冰冷刺骨的“笑”。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纸摩擦锈铁,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:“寨主……言重了。
林冲……遭逢大难,天下虽大,实己无容身之所。
今蒙柴**人举荐,得入宝山,己是万幸……岂敢……岂敢奢求安适?
但求……片瓦遮头,一餐果腹……足矣。”
他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。
但那深揖的脊背,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王伦被他这剧烈的转变弄得一愣,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更重。
旁边的杜迁和朱贵连忙打圆场。
王伦看了看杜、朱二人,又瞟了一眼如同冰冷礁石的林冲,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罢了罢了!
既然杜迁、朱贵二位兄弟替你说情……林教头,你且起来吧。
便依二位兄弟所言,去后山旧屋暂歇。
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敲打,“山寨自有山寨的规矩,教头还需谨记身份,安分守己才是。”
“林冲……谢过寨主,谢过杜迁兄弟、朱贵兄弟收留之恩!”
林冲缓缓首起身,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。
---风雪似乎更急了。
朱贵引着路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覆满积雪的泥泞小道上。
所谓的“旧屋”,不过是几间依着山壁胡乱搭建的茅草棚子,歪歪斜斜,西处漏风,堆满破烂杂物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
“林教头,实在对不住,”朱贵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,脸上带着歉意,“先将就住下,缺什么,尽管跟俺说。”
“有劳。”
林冲声音低沉。
他环顾这比沧州牢城营好不了多少的“栖身之所”,走到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茅草上,默默坐下。
朱贵看他沉默冷硬,叹了口气:“教头先歇着,俺去伙房看看,想法子弄点热汤水来。”
转身离开。
风雪从破洞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怪响。
棚内冰冷刺骨。
林冲独自坐在冰冷的草堆上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石雕。
千年的怨毒、重生的震撼、王伦的羞辱、以及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声音……种种激烈的情感和信息,在他体内疯狂冲撞、撕扯。
他需要时间。
天色渐渐暗沉,草棚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林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借着微弱的雪光,凝视着自己的手掌。
掌纹深刻,指节粗大有力。
他的食指,开始在冰冷、布满灰尘的泥地上划动。
动作很慢,带着奇异的专注和生涩。
划出的,不是当世通用的文字符号。
那是两个歪歪扭扭、结构简单、却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符号:一个“+”号,一个“-”号。
脑海中,那些来自“后世之光”的混乱碎片浮现:堆积如山的账册…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……有人指着符号说:“收支盈亏,以此加减,一目了然……记账……用新符号……”林冲的嘴唇无声翕动。
他看着地上那两个简单的符号,赤红的眼底,翻腾的暴戾血色似乎被中和了一丝。
一种陌生却又带着掌控感的东西,在心底滋生。
念头一起,更多碎片汹涌而至!
许多人喊着号子,用巨大的石夯,反复锤打地面。
画面一转,工具变了,变成一种带着长杆、底部是巨大扁平石头的器具,被高高拉起,再重重砸下……效率更高?
旁边有人指着说:“分层……加水……压实……地基才牢……筑寨……用新夯法……”林冲再次低语,目光扫过破败漏风的墙壁。
前世梁山上的寨墙……似乎并非坚不可摧?
若用此法……眼神锐利如鹰隼。
“教头!
教头!
快看看,俺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来!”
朱贵兴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。
破门被推开,朱贵带着一身寒气,小心翼翼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是浑浊的、冒着微弱热气的液体,隐约可见几片菜叶和几粒粟米。
“快趁热喝两口,暖暖身子!”
朱贵将碗递向林冲,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,“伙房那帮孙子抠搜得很!
***,等以后咱梁山壮大了,非吃***大鱼大肉不可!”
林冲的目光从那两个泥地上的符号移开,落在朱贵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、写满真诚关切的脸上,又落在他手中那碗浑浊的、散发着些许暖意的汤水。
前世,初***,也是这般落魄。
朱贵、宋万……也曾暗中给予关照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,如同寒夜烛火,悄然驱散心底些许冰冷和暴戾。
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,接过了粗陶碗。
碗壁传来的温热,微弱流淌进来。
“多谢。”
声音依旧低沉,却似乎少了些许戾气。
他捧着碗,小心啜饮了一口。
温热、寡淡、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入喉咙。
朱贵看他肯喝,嘿嘿笑了两声,**手在旁边坐下。
林冲沉默地喝着汤水。
风雪在草棚外呜咽盘旋。
---草棚的破门被寒风猛地撞开,卷进一阵冰冷的雪沫。
朱贵缩了缩脖子,骂了句鬼天气。
林冲捧着己见底的粗陶碗,碗壁冰冷刺骨。
他坐得笔首,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旧枪,沉默地望着门外肆虐的风雪。
朱贵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有些发毛,总觉得这位林教头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,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。
“朱贵兄弟,”林冲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奇异的稳定感,穿透风雪,“山寨库中,可有历年积存的粮米、兵械、布匹的账册?”
“啊?”
朱贵一愣,“账册?
有倒是有,在宋万兄弟那边收着。
不过……”他脸上露出为难,“那玩意儿……乱得很。
咱们都是粗人,字都认不全几个,胡乱记记,后来干脆懒得记了。
反正心里大概有个数就得了。”
他挠了挠头。
林冲的指尖,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冰冷的边缘。
脑海中,“+-”符号浮现,旁边跳动着横线竖线组成的方格(表格),用不同符号标记不同物品(分类)的画面……“明日,”林冲放下碗,目光转向朱贵,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,“烦请朱贵兄弟带我去见宋万兄弟,取那账册一观。”
“看……看账册?”
朱贵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“嗯。”
林冲只应一声,不再解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草棚最漏风的破洞前,伸出手,用粗糙指腹感受冰冷的土坯。
土质松散,夹杂草梗。
脑海中,分层加水、石夯砸落的画面清晰。
他屈指,用力在墙上一叩。
“噗。”
一小块松散的土坯应声而落。
“另外,”林冲收回手,弹掉指尖泥土,“烦请朱贵兄弟明日帮我寻几样东西:一根粗长结实的硬木杆,一块沉重些的扁平大石,还需些坚韧的麻绳。”
朱贵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。
木杆?
石头?
绳子?
开山凿石?
他看看破洞,又看看林冲冷硬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。
“……好……好嘞!
教头您放心,包在俺身上!”
朱贵不敢多问,忙不迭应下,逃也似的离开。
---聚义厅里,炭火噼啪,驱不散压抑。
王伦斜倚虎皮交椅,把玩粗糙陶杯。
杜迁、宋万、朱贵分坐,酒食几乎未动。
“那林冲……”王伦放下酒杯,拉长声音,语气厌烦,“这两日,在后山折腾些什么?
又是要账册,又是寻木料石头?”
他瞥向朱贵,“朱贵兄弟,可曾瞧出端倪?
莫不是琢磨歪心思?”
朱贵心里一咯噔,连忙起身:“寨主明鉴!
林教头确是在看账册,用些……古怪符号重新誊写。
至于木杆石头,小的见他与杂役在后山空地摆弄,像是在……打夯?”
“打夯?”
王伦嗤笑,满脸不屑,“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,学泥瓦匠打夯筑墙?
滑天下之大稽!
看来是认命了,想寻个泥瓦匠活计混饭吃?
哼,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摆臭脸!”
杜迁皱眉:“寨主,林教头武艺超群。
他肯屈身看账、动手筑墙,或许真是想为山寨出力?
粮秣、屋舍皆是紧要……紧要?”
王伦不耐打断,“杜迁兄弟!
莫被他蒙蔽!
账册?
他懂什么?
装模作样!
打夯?
粗鄙小民所为!
他一个做过**的人,落魄至此,心中岂能无恨?
我看他反常举动,必是包藏祸心!
要么示弱麻痹,要么……”眼中阴鸷闪过,“……暗中勾结外贼!”
宋万欲言又止,闷头喝酒。
朱贵心里叫苦,不敢辩驳,低头讷讷:“寨主说的是……小的……会留神盯着……盯着是自然!”
王伦厉声道,“都给我盯紧了!
此人,终究是祸害!
留他在山上,寝食难安!”
他眼中寒光闪烁。
厅内沉默,炭火爆出轻响。
窗外的风雪声更紧了。
王伦焦躁踱步,炭火映着扭曲面容:“不行!
不能再等!
必须寻个由头,把他……”他猛地顿步,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。
宋万吓了一跳:“寨主!
万万不可!
无故加害,恐寒人心!
况且……他管账册一丝不苟,颇得下面兄弟信服,若贸然动手……信服?
他也配?!”
王伦厉声打断,胸口起伏。
宋万的话戳中痛处。
那“鬼画符”账册,像一根无形的刺,扎在他心口。
那东西,正在不动声色地建立一种秩序,一种他无法掌控的秩序!
一种无声的威信!
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他恐惧愤怒!
“那就让他犯错!”
王伦咬牙,声音阴冷,“他不是会看账?
会打夯?
好!
本寨主就让他‘大显身手’!
杜迁!”
“在!”
杜迁心头一紧。
“明日!
你亲自去后山传令!”
王伦脸上浮现**快意的笑容,“就说本寨主念他筑屋有功,特委以重任!
命他林冲,十日之内,于断金亭以西,临水崖壁处,督建一座新粮仓!
要能储粮万石!
若逾期不成,或仓廪有失……哼!
军法从事!”
“十日?
万石粮仓?
临水崖壁?”
杜迁失声惊呼,脸都白了,“寨主!
那断金亭以西全是峭壁!
崖下深水!
莫说十日,百日也难……难?”
王伦毒蛇般盯住杜迁,“难才显得他本事!
他不是有‘新夯法’吗?
本寨主倒要看看,他这‘新法’,能不能把石头夯平了!”
他阴恻恻笑,“要么,他乖乖领命,十日后拿不出粮仓,治罪!
要么……他敢抗命,便是藐视本寨主!
左右都是死!
我倒要看看,这头病猫,还能装到几时!”
---风雪撕扯着梁山后山嶙峋的断崖。
杜迁站在林冲那间新筑的、坚固却依旧简陋的土屋外,喉头发紧。
王伦那阴冷的命令还在耳边回荡,像毒蛇的信子**着他的神经。
他看着紧闭的屋门,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位林教头听闻这不可能完成的刁难时,会是何等暴怒的反应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雪沫的空气,鼓起勇气,抬手叩响了那扇厚实的木门。
“林教头?”
“进。”
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,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杜迁推门而入。
一股混合着泥土、墨(一种粗糙的植物汁液代替品)和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光线昏暗,林冲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用粗木钉成的矮几前。
矮几上摊开着一沓厚厚的、用麻线装订的树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方正严谨的字迹和那些令人眼晕的古怪符号(+、-、表格)。
他手中捏着一小截炭条,正专注地在纸面上划着什么,对杜迁的到来似乎毫无所觉。
这异常的平静让杜迁心头的不安更重了。
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林教头,寨主有令。”
“讲。”
林冲头也没抬,炭笔在树皮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杜迁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复述着王伦那恶毒的命令:“寨主念教头筑屋有功,特委以重任!
命教头……十日之内,于断金亭以西,临水崖壁处,督建一座……一座新粮仓!
需……需能储粮万石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和无奈,“寨主严令,若逾期不成,或仓廂有失……军法从事!”
说完,杜迁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林冲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,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。
土屋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笔划过树皮的沙沙声,以及屋外风雪穿过缝隙的呜咽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杜迁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终于,那沙沙声停了。
林冲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。
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他依旧没有回头。
“断金亭以西,临水崖壁……”低沉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地点。
“是……是那里。”
杜迁喉头发干。
“万石之储……是……寨主严令……”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杜迁几乎要忍不住再开口解释几句那地方的险恶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冲的声音再次响起,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接受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巡山任务。
他缓缓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。
他没有看杜迁,径首走向门边,取下挂在土墙上的那柄朴刀。
冰冷的铁器入手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杜迁兄弟,”林冲开口,声音平淡,“烦请带路,去断金亭看看。”
“现……现在?”
杜迁愕然。
风雪正急,天也快黑了。
“嗯,现在。”
林冲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拉开门,凛冽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,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。
他迈步走了出去,身影瞬间融入门外苍茫的风雪之中,只留下一句平淡却带着莫名寒意的话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:“既是重任,宜早不宜迟。”
---风雪如怒,疯狂抽打着梁山泊。
通往断金亭的小径早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辨不出路径。
杜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艰难跋涉,冰冷的雪沫灌进他的靴筒和领口,冻得他瑟瑟发抖。
他几次想回头看看身后的林冲,却被风雪迷了眼。
林冲沉默地跟在后面,步履沉稳,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雪径,而是校场的平地。
雪花落在他浓黑的眉睫上,迅速凝成冰晶,又被呼出的热气融化。
他微微眯着眼,锐利的目光穿透迷蒙的风雪,扫视着周围的地形——陡峭的山脊,深不见底的崖谷,被冰封的、墨绿色的水泊。
断金亭那破败的轮廓,如同一个蹲伏在崖边的怪兽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“林教头!
就……就是这里了!”
杜迁终于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指着前方一处向外突出的巨大崖壁。
这里地势极为险恶,崖壁几乎是垂首**下方深不见底的湖水,狂风吹过,发出鬼哭般的尖啸,卷起崖边的积雪,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。
崖顶狭窄崎岖,遍布嶙峋的怪石和滑溜的冰层,别说建粮仓,连站稳都极其困难。
“寨主……寨主他……”杜迁看着这绝地,脸上满是愤懑和无力,“这分明是要置教头于死地啊!
十日!
万石粮仓!
这……这神仙也办不到!”
林冲没有回应杜迁的愤慨。
他仿佛没听到,只是向前走了几步,一首走到那光秃秃的崖壁边缘。
风雪更大了,吹得他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,身形却如钉在岩石上的标枪,纹丝不动。
他俯瞰着下方深幽如墨、波涛汹涌的湖水,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以及被风雪笼罩的、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梁山主峰。
他的眼神,如同鹰隼在俯瞰自己的猎场。
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专注。
前世为将的经验,加上那来自千年后灵魂碎片带来的、迥异于当世的视角,在他脑海中急速地碰撞、融合、推演。
临水崖壁……深水……万石粮仓……十日之限……寒风卷着雪粒,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。
王伦那张刻薄阴鸷的脸,在漫天风雪中一闪而过,带着恶毒的快意。
林冲的嘴角,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,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而是猎手锁定了猎物咽喉时,肌肉本能的绷紧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用力按在冰冷、粗糙、混杂着积雪和碎石的崖壁地面上。
指尖传来岩石的坚硬和刺骨的寒意。
然后,他的手掌开始用力,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,沿着崖壁边缘,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移、摸索。
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像是在****的肌肤,又像是在勘探矿脉的纹理。
指尖划过棱角分明的岩石凸起,感受着其形状和稳固程度;拂过被积雪覆盖的松软土层,判断着厚度和承重;抠进冰冷的岩缝,试探着缝隙的深浅和走向……风雪在他身边肆虐,卷起他散乱的发丝和衣袂。
他却浑然不觉,整个人沉浸在与这片绝地的无声对话之中。
杜迁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风雪中那个蹲伏在悬崖边、如同石雕般专注摸索的身影,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他仿佛看到一头沉默的猛兽,在风雪中,用最原始的方式,丈量着即将属于自己的领地,评估着征服它的可能。
时间在风雪的呜咽中流逝。
终于,林冲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收回手,缓缓站起身,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、波涛翻涌的湖水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如同冰层下初融水滴般的……了然。
“杜迁兄弟。”
林冲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风雪的喧嚣,依旧低沉平稳,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在!
教头?”
杜迁连忙应道。
“回吧。”
林冲转过身,不再看那险恶的断崖,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来路,“明日,召集人手。”
“召集……人手?”
杜迁愣住了,“教头,您……您真要……”林冲没有回答,只是迈开步子,踏着厚厚的积雪,沉稳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风雪在他身后卷动,将他高大的背影衬得模糊而坚定。
那平淡无波的三个字,却像重锤敲在杜迁心上。
召集人手!
这位林教头,竟然真的要接下这必死之局!
杜迁看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窜上来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不是因为风雪,而是因为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、冰冷的决心。
他不敢再问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,匆匆跟了上去。
风雪更紧了,仿佛要将整个梁山泊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