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执玉行

谷里的月亮总带着层青灰色，像蒙着薄纱的玉盘，洒下的光也浸着凉意。

李玄五岁那年的某个子夜，被一阵细碎的响动惊醒。

他**眼睛坐起身，看见青伯正站在窗前，青灰色的手指划过窗棂，那里便浮现出点点银光，像缀在黑丝绒上的星子。

"青伯？

"他哑着嗓子喊。

青伯转过身，周身的阴气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："玄儿醒了？

来，伯伯教你认星星。

"李玄光着脚跳下床，地板的凉意透过脚心往上窜。

他跑到青伯身边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窗外——谷顶的缝隙里露出小片夜空，稀疏的星辰嵌在墨色天鹅绒上，比青伯用阴气画出来的亮得多。

"那是紫微垣，"青伯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，阴气随着他的动作留下淡青色的轨迹，"像帝王的宫殿，掌管人间福禄。

旁边那颗最亮的是北辰，永远定在北方，就像...就像航船的灯塔。

"李玄仰着头，小脸上满是好奇："星星也分好坏吗？

""分阴阳。

"青伯蹲下身，让自己的影子与李玄的重合，"万物皆有阴阳，星辰属阳，幽谷属阴；玄儿属阳，我们..."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"我们属阴。

""阴阳是什么？

"李玄追问着，小手抓住青伯飘来的衣袖。

那衣袖像烟雾般从指缝溜走，只留下一片冰凉。

青伯沉默片刻，用阴气在地上画出两个交错的半圆："就像白天和黑夜，太阳和月亮。

阳是暖的，动的；阴是凉的，静的。

阴阳调和，万物才能生长。

"他指着交错的地方，那里的阴气泛起淡淡的白光，"这里叫太极晕，是阴阳交汇的地方，藏着生的道理。

"李玄似懂非懂地戳着地上的图案，阴气在他指尖散开又聚拢。

他突然想起白天素姨用阴气给他做的桂花糕——那糕点是半透明的白色，带着细密的纹路，入口时的清凉里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暖，像极了此刻地上的太极晕。

"素姨也懂阴阳吗？

""素姨懂的比我多。

"青伯的声音柔和下来，"她会用阴气调和草药，还会做很多好吃的。

"说到吃的，李玄的肚子"咕噜"叫了一声。

青伯笑了，指尖一弹，一小团阴气便凝成颗晶莹的果子。

李玄接过来咬了口，清凉的甜意漫开时，他突然抬起头，看着青伯模糊的面容："青伯，素姨，你们为什么冰冰的？

"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
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，连茅草屋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。

青伯的身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，像是被这句话惊得不稳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："因为我们...不需要温暖了。

""为什么不需要？

"李玄追问，小眉头皱了起来，"暖乎乎的不好吗？

像晒太阳的时候，身上暖暖的，很舒服。

"素姨的身影不知何时飘到了门口，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。

她走到李玄身边，用阴气轻轻**他的头顶："玄儿是活人，活人需要阳气滋养。

我们...我们己经走过那一步了。

""走过哪一步？

"素姨没有回答，只是让自己的阴气渐渐包裹住他。

那阴气像层柔软的冰被，隔绝了木屋外的寒意，却又带着种奇异的温柔。

李玄靠在她身边，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白花香，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
"玄儿还记得那个红色的襁褓吗？

"素姨的声音轻轻响起，像落在湖面的雪花，"你刚到这里时，就裹在那里面。

"李玄点点头。

他对襁褓的记忆很模糊，只记得那是种很温暖的红色，像青伯偶尔用阴气画出的太阳。

"那时候你发着高烧，小脸烫得像火炭。

"素姨的阴气微微颤抖，"青伯用阵法引了谷里的阴脉之气，我守着你三天三夜，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
"李玄眨眨眼："为什么要用阴气救我？

你说我需要阳气的。

""因为你的体质特殊。

"青伯接过话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，"玄儿是先天道体，能容纳阴阳二气。

这幽谷的阴脉纯净，用它来稳固你的根基，再好不过。

"他用阴气在地上画了株幼苗，"就像种树，得先把根扎在沃土上。

等你长大了，自然能吸收阳光雨露。

"李玄似懂非懂地看着地上的幼苗，突然伸手抱住素姨的腰。

他的手臂穿过月白色的身影，却奇异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阻力，像抱住了团冰凉的云。

"不管你们是凉的还是暖的，"他把脸埋进那片虚幻的衣襟，声音闷闷的，"你们都是玄儿的亲人。

"素姨的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，周身的阴气泛起涟漪般的光晕，像是在流泪。

青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星空，青灰色的肩膀微微起伏，良久才低声道："天快亮了，玄儿再睡会儿吧。

"那天夜里，李玄做了个奇怪的梦。

梦里有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，抱着他坐在温暖的房间里，窗外的阳光金灿灿的。

女子身上有股和素姨相似的白花香，只是更浓郁些。

她轻轻哼着歌谣，指尖划过他的脸颊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。

醒来时，他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。

素姨正坐在床边，用阴气给他擦脸，月白色的身影比往常淡了些。

"玄儿做噩梦了？

"李玄摇摇头，抓住她的手——这次没有首接穿过去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，像握住了块浸在溪水里的玉。

"素姨，我梦见娘了。

"素姨的动作猛地顿住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："嗯，是**来看你了。

"那天清晨的阴气食物里，多了些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
李玄咬下去时，尝到了一丝阳光的味道，像极了梦里那个温暖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