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柔带来的那束百合,在病房惨白的**墙下开得愈发张扬。
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气无孔不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苏晚的咽喉。
她盯着娇嫩的花瓣,眼前却晃过前世灵堂上惨白肃穆的挽联——虚伪的哀悼,和这虚伪的花香一样,令人作呕。
病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次,进来的身影让苏晚浑身血液瞬间冷凝,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,咆哮着要冲破血管的禁锢。
林浩宇。
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。
手里提着保温桶,步伐沉稳地走近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病床上的苏晚,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。
“晚晚,你醒了?”
他的声音低沉磁性,是过去六年里苏晚曾深深沉醉的语调。
可如今听来,每个音节都像毒蛇吐信,冰冷**地擦过耳膜,激起阵阵战栗。
苏晚藏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撕碎他的冲动。
猎人需以绝对耐心等待猎物入陷阱,她必须稳住。
她极力调动面部肌肉,想挤出虚弱依赖的笑,却觉嘴角僵硬如冰。
最终,只微微眨了眨眼,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劫后余生的懵懂:“浩宇……你来了。”
林浩宇快步走到床边,自然地将保温桶放在柜子上,取代了那束碍眼的百合。
他俯身,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冷的额头,动作轻柔满是怜惜。
可这触碰于苏晚而言,却像烧红的烙铁,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用尽意志力,才没躲开,甚至强忍着没弹跳起来。
“还有点低烧,”他蹙眉,语气里的心疼无可挑剔,“吓死我了,晚晚。
以后出门让司机跟着,或者叫我,别再一个人乱跑,知道吗?”
多完美的演技。
前世的她,就是沉溺在这谎言编织的温柔海里,一步步走向毁灭。
苏晚垂下眼睫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小片阴影,掩去眸底汹涌的暗流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装作乖巧回应。
林浩宇似很满意她的柔顺,打开保温桶——里面是糯软的鸡丝粥,香气扑鼻。
他细心盛出一小碗,吹了吹递到她唇边:“一天没吃东西了,先喝点粥垫垫,阿姨特意为你熬的。”
食物香气混着他身上的**水味,形成诡异又恶心的组合。
苏晚喉咙发紧,每个细胞都在抗拒。
她猛地别头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眼角逼出生理性泪水。
“咳咳……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喘息着,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真实的生理痛苦,“我……没胃口,喉咙疼,咽不下东西……”林浩宇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,又迅速被担忧覆盖。
他放下碗,轻拍她的背:“咳得这么厉害?
要叫医生吗?”
“不用……”苏晚止住咳嗽,虚弱地靠回枕头,仿佛耗尽了力气,“我……只是有点累。
浩宇,订婚宴……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她主动提起话题,声音带着新嫁**羞涩不安,目光却像精密雷达,锁住林浩宇脸上的每一丝变化。
林浩宇果然笑了,笑容温暖和煦,足以融化冰雪——除了苏晚那颗被仇恨冰封的心。
“都准备好了,你别担心,”他语气轻松,带着安抚,“你安心养身体,漂漂亮亮做我最美的新娘就好。
琐事有我和白柔盯着呢。”
又是白柔。
这个名字像针,精准刺入苏晚的神经。
她沉默片刻,病房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,空气凝固得沉重。
终于,她抬头首视林浩宇,杏眼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挣扎、恐惧,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浩宇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湖面,荡开层层涟漪,“我们……取消订婚吧。”
时间骤然停滞。
林浩宇脸上的温柔面具出现裂痕,笑容僵在嘴角,瞳孔几不**地收缩,虽转瞬恢复,那份震惊错愕,却没逃过苏晚的眼睛。
“晚晚,你说什么?”
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,又迅速压下,转为深切担忧,“是不是不舒服?
烧糊涂了?
还是做噩梦了?”
他伸手想探她额头,却被苏晚微微侧头躲开。
这个细微动作,让林浩宇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。
苏晚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她知道,第一步己迈出,再无回头路。
深吸一口气,她努力让声音平稳,却难掩颤抖:“我没糊涂,也没做梦,很清醒。”
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,带着孤凉寒意,“浩宇,我觉得……我们可能不太合适。
订婚的事,算了吧。”
“不合适?”
林浩宇声音陡然拔高,温柔假面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的冰冷,“我们在一起六年了!
现在说不合适?
哪里不合适?
是我最近忙忽略你了?
我可以改!”
他语气急切,带着被冤枉的委屈焦躁,演技一流。
若是前世的苏晚,早己心软愧疚。
可现在,苏晚只觉讽刺——他急的不是失去她,而是失去踏入苏家的跳板,失去唾手可得的苏家财产!
“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”
苏晚避开他的逼视,看向窗外染红的天空,声音飘忽如烟雾,“我只是……突然很害怕。
好像没准备好进入婚姻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就是很不安,非常不安。”
她将一切归为“感觉”与“不安”,这虚无缥缈的理由,最让人无从反驳,也最符合一个刚经历“意外”、身体虚弱女孩的脆弱心理。
林浩宇眉头紧锁,审视着苏晚,试图找出破绽。
可她看起来脆弱迷茫,像被病痛和恐慌击垮,完全不像窥破了秘密。
他语气稍缓,重新戴上体贴面具,带着诱哄:“晚晚,订婚是大事,紧张正常。
这只是婚前小焦虑,很多人都有。
相信我,过了这一天就好了。
我们会幸福,伯父伯母也看好我们,请柬都发了,现在取消,两家面子往哪搁?”
他搬出家庭和面子,这是最沉重的压力。
前世的苏晚,就是被“懂事”的枷锁套住,步步妥协。
苏晚心沉下去,不是害怕,而是更冷——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她的感受,只有利益和面子。
她转头,目光变得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疯狂,像被“不安”折磨到极致的女孩:“不!
不是焦虑!
我就是感觉不对!
非常不对!
继续下去,会发生很可怕的事!
浩宇,求你,取消吧!
就当为了我,好吗?”
声音带上哭腔,眼眶迅速泛红,蓄满泪水。
这不是演戏,回忆起的惨痛未来和此刻的压力,真让她濒临崩溃。
林浩宇被她激烈的反应和含泪的眼睛震住,一时不知如何劝说。
病房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再次推开。
苏晚的母亲提着食盒走进来,脸上带着关切的笑:“晚晚,浩宇,在聊什么?
远远就听到声音了。”
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,她的笑容瞬间凝固,转为担忧:“怎么了?
又哭了?
身体还不舒服?”
林浩宇瞬间恢复完美准女婿模样,站起身,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:“伯母,您来了。
晚晚可能生病心里脆弱,刚才突然说……说不订婚了,觉得不安害怕。”
他巧妙将苏晚的决定归为“生病脆弱”,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抛给苏母。
苏母果然愣住,惊讶地看向女儿:“晚晚,说什么傻话?
是不是不舒服?
跟妈妈说。”
她快步走到床边,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。
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暖,苏晚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。
看着母亲尚且年轻、未因担忧和破产憔悴的脸庞,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几乎将她淹没。
她扑进母亲怀里,身体因哭泣微微颤抖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妈,我不是胡说……我真的害怕……求你,帮我取消订婚吧……现在真的不行……”苏母抱着女儿,感受到她不同寻常的恐惧与坚决,慌了神,只能拍背安抚:“好好好,不怕,妈妈在呢……慢慢说……”林浩宇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精心规划这么久,绝不容许临门一脚出岔子!
苏晚埋在母亲怀里,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关。
取消订婚绝非易事,林浩宇不会轻易放手,家族面子、外界议论……真正的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这根重燃的、微弱却坚定的火苗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****中,不被吹熄,反而燃成燎原之火?
冰冷的预感,如同窗外悄然降临的暮色,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