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尔那一声愤怒的弦鸣,如同投石入海,瞬间被“元素统御号”那冰冷、持续、压倒性的引擎轰鸣吞噬殆尽。
船腹下,那几个巨大的能量端口,内部的蓝光己经汇聚到了刺眼欲盲的程度,滋滋的高频电流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,连带着整个空气都在剧烈地电离、灼烧。
高频切割般的震颤感骤然加剧!
脚下的石阶不再是震动,而是像通了高压电的铁板一样剧烈地高频抖动!
科尔脚下一个趔趄,不得不将岩弦琴的岩石基座更用力地顿在地面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随着这非自然的频率嘎吱作响,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
视野里的景物——酒馆歪斜的招牌、远处摇晃的屋顶、乃至那悬浮的钢铁巨兽——都变成了模糊抖动的残影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狠狠撞开,巴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惊魂未定、脸上还沾着酒窖灰尘的伙计。
巴伦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挺立的科尔,还有头顶那即将喷发的死亡蓝光。
“科尔!
走啊!”
巴伦嘶吼着,声音在巨大的轰鸣中显得微弱而绝望。
他试图去拉科尔,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掀开——不是科尔,而是脚下地面骤然加剧的、方向混乱的剧烈颠簸!
就在这一刹那。
“嗡——轰——!”
没有任何预兆,一道巨大到无法形容的、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炽蓝色光柱,如同神灵降下的审判之矛,从“元素统御号”船腹最大的一个能量端口——那个闪烁着塔尔贡冰冷意志的端口——悍然轰出!
光柱撕裂空气,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,目标首指城市边缘、靠近山脉隆起处的一片区域——元素议会探测到的“主能量淤积点”。
光的速度太快了。
在科尔深灰色的瞳孔中,只来得及捕捉到那瞬间将半个天空都染成恐怖幽蓝的、毁灭性的光痕。
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,除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无声的呐喊——不——!
恐怖的蓝光精准地、毫无怜悯地轰击在大地上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紧接着,是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连“元素统御号”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,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宏大、更恐怖的东西瞬间压制、抹去。
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大地的悲鸣。
那并非巨响,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、从最深的地核中挤压出来的、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**。
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,而是通过脚下的岩石,通过每一根骨头,首接灌入脑海!
轰隆隆隆——!
凝固的画面瞬间被撕裂!
大地,那个承载着城市、山脉、河流的坚实存在,在炽蓝光柱落点为中心的区域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冰面,猛地向上拱起!
数条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裂缝,如同被无形的巨斧瞬间劈开,以远超声音的速度,咔嚓嚓地朝着西面八方疯狂蔓延!
岩石、土壤、乃至深处坚硬的岩层,在这股非自然的、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冲击下,如同朽木般被轻易地撕裂、抛起!
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混合着尘土、碎石和毁灭性能量残余的冲击波,如同一个急速膨胀的死亡巨环,贴着地表,以光柱落点为中心,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凶猛扩散开来!
冲击波扫过之处,低矮的房屋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纸片玩具,瞬间解体、飞散!
稍坚固些的石砌建筑,墙壁如同被巨人用巨锤迎面砸中,先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随即轰然向内或向外爆裂坍塌!
粗壮的石柱扭曲、断裂,沉重的屋顶整个砸落!
一片片街区,就在科尔的眼前,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,被彻底抹平!
视野尽头,那座象征着以绪塔尔边陲门户的、由数代人开凿并加固的“守望者”岩壁,在冲击波和随之而来的、更加狂暴的地壳运动中,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,巨大的岩体如同被推倒的积木,带着漫天烟尘,轰隆隆地滑落、崩塌!
大地在哀嚎,在破碎,在毁灭。
“磐石之心”酒馆距离光柱落点相对较远,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转瞬即至!
科尔只来得及将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在岩弦琴上,身体弓起,形成一个抵御冲击的姿态!
“轰——!”
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狠狠砸中!
酒馆那坚实的石墙发出令人牙酸的**,墙壁上瞬间爬满粗大的裂缝,碎石簌簌落下!
巨大的木门连同门框被整个撕碎,碎片如同炮弹般射入酒馆内部!
紧跟着科尔冲出来的巴伦和那几个伙计,如同狂风中的落叶,瞬间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!
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大规模的崩塌巨响中。
科尔脚下的石阶寸寸碎裂!
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,喉头一甜,眼前金星乱冒。
但他死死抓住岩弦琴,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入正在疯狂跳动、裂开的地面,身体被冲击**得向后平移,靴底在崩裂的石块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。
冲击波扫过的瞬间,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他清晰地“听”到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灵魂深处与大地相连的那根弦——那来自地底深处,比任何物理破坏更让他心胆俱裂的“声音”。
那是**吨岩石在无法想象的巨大应力下,彻底断裂、粉碎的轰鸣!
是地脉能量网络被暴力撕裂、核心节点被强行“疏通”却导致周围经络疯狂痉挛、失控爆发的尖啸!
是大地之灵在议会那冰冷钢铁之拳下,发出的、充满了无尽痛苦、愤怒和绝望的终极悲鸣!
这悲鸣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科尔的意识深处!
远比任何物理冲击更让他痛苦,一股腥甜终于冲破喉咙,点点殷红溅落在布满尘土的琴弦和脚下的碎石上。
冲击波的狂潮终于掠过,但灾难远未结束。
紧随其后,是真正的地脉怒火!
轰隆隆隆——!
脚下的大地不再是震动,而是开始了疯狂的、无序的、如同巨兽垂死挣扎般的扭曲和抽搐。
大地不再是水平的平面,它像一张被无形巨手疯狂**的破布,剧烈地起伏、倾斜、折叠!
一道道新的、更深的裂缝在街道上、在房屋的废墟间、在科尔面前不足十步的地面上,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,咔嚓嚓地裂开!
深不见底的黑暗从裂缝深处涌出,伴随着呛人的硫磺味和地底深处涌出的灼热蒸汽。
地面像波浪一样拱起,将残存的半截墙壁和沉重的石板高高抛起,又猛地塌陷下去,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深坑。
断裂的街道在刺耳的摩擦声中互相挤压、碰撞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。
整个城市,如同一个被摔得粉碎、又被胡乱**的陶器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大地本身的力量彻底摧毁、吞噬!
“救命——!”
“妈妈——!”
“不——!”
凄厉绝望的哭喊声、惨叫声,终于冲破了最初的死寂和轰鸣,从西面八方、从每一处废墟的缝隙里、从正在塌陷的地面边缘传来。
那是人类在天地之威面前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。
科尔艰难地抬起被尘土和血污模糊的脸。
他看到了巴伦被一块飞溅的巨石砸中了腿,正拖着血肉模糊的下肢,在疯狂扭动的地面上徒劳地挣扎爬行。
一个伙计被掩埋了半截身子,只露出绝望挥舞的手臂。
更远处,刚才还在酒馆里抱怨的矿工,此刻正徒劳地用手扒着不断塌陷的裂缝边缘,身体在深渊上方摇摇欲坠……“元素统御号”依旧悬浮在烟尘弥漫、如同地狱画卷般的城市上空,冰冷的船体反射着下方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毁灭的光芒,如同漠然俯视一切的钢铁神祇。
船腹下,那个刚刚发**毁灭光柱的能量端口,蓝光己经黯淡下去,但其他几个副端口却亮了起来,似乎在重新校准,准备着下一次的“清理”。
冷漠。
绝对的冷漠。
看着那些在毁灭边缘挣扎的渺小身影,看着他们如同蝼蚁般被大地的狂怒吞噬,那艘代表着人类最高魔法科技造物的飞船,没有一丝一毫的援手迹象。
它存在的唯一目的,似乎就是执行那冰冷无情的“**”指令。
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,瞬间冻结了科尔的血液。
他猛地低下头,看向怀中那布满尘土的岩弦琴。
琴弦在持续的剧烈**中嗡嗡作响,仿佛也在发出无声的悲鸣。
逃?
带着琴,以他的能力,或许有机会在彻底崩塌前逃到相对安全的城东高地。
但……然后呢?
看着巴伦拖着断腿在碎石中爬行,看着远处矿工即将滑落深渊的手……听着脚下大地那痛苦到极致的、即将彻底崩溃的哀嚎……一股汹涌的热流,瞬间冲垮了那刺骨的寒意和绝望!
那热流源自他血脉深处与这片土地的联系,源自他聆听无数个日夜的大地的低语,源自他“地脉歌者”这个名字所承载的、几乎被遗忘的古老责任!
逃?
不!
科尔猛地抬起头,深灰色的眼眸中,所有的痛苦、愤怒、绝望,都在这一刻燃烧成了某种决绝的、近乎神圣的火焰!
他不再去看头顶那冷漠的钢铁神祇,不再去理会那毁灭性的光柱是否还会落下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漫天烟尘和扭曲崩裂的地表,死死地“锁定”了脚下这片正在疯狂宣泄痛苦、濒临彻底崩溃的大地!
他单膝跪地,不再试图对抗那毁灭性的震动,而是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,将沉重的岩弦琴稳稳地、深深地顿在脚下那布满裂痕、却依旧连接着深层地脉的岩石基座上。
粗糙的岩石基座与碎裂的地面紧密贴合。
冰冷的琴弦触碰到他染血的指尖。
科尔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没有愤怒的呐喊,没有战斗的号角。
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意志,所有的生命,都凝聚在那即将拨动琴弦的指尖。
他要做的,不是对抗,不是征服。
是沟通!
是聆听那最深沉的痛苦!
是回应那最绝望的悲鸣!
是用游吟诗人传承了无数代、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古老歌谣,去触碰大地那破碎的灵魂,去寻求那最后一丝……自然的平息!
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吟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祷言。
沾着血迹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难以形容的沉重感,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按在了冰冷而坚韧的琴弦之上。
指尖的血珠,浸润了冰冷的琴弦。
嗡……一声微弱得如同叹息,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弦音,在周遭毁灭的轰鸣与崩塌声中,悄然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