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,惊雷划破天幕,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楼的玻璃窗上,噼啪作响。
林之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,那声音裹挟着风雨的凉意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她住的老楼藏在巷子深处,墙皮斑驳得像褪了色的旧画,楼梯陡峭狭窄,踩上去咯吱作响,晚上极少有人来访。
林之婉披了件素色棉袍下床,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,不由得愣住了——是莫雨。
他站在雨幕里,黑色衬衫湿了大半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肩背。
头发被雨水打湿,几缕发丝黏在额前,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,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水痕。
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,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,往日里温润从容的气质荡然无存,只剩一身狼狈与难掩的急切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深青色锦缎包裹的东西,双臂环得极紧,仿佛那是稀世珍宝,哪怕淋着雨,也不肯让它沾半点湿气。
“抱歉,深夜打扰。”
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还夹杂着风雨的呼啸,“我辗转问了好几个人,都说你懂古砚修复?”
林之婉连忙拉开门闩。
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湿冷空气涌了进来,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侧身让他进来:“莫先生快请进,外面雨太大了。”
狭小的客厅里,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,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罩漫出来,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陈皮茶香,那是她睡前煮的,此刻还萦绕在鼻尖,添了几分暖意。
莫雨局促地站在门口,沾着泥水的皮鞋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,他下意识地往里收了收脚,似乎不太习惯这样逼仄的空间。
迟疑了片刻,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放在靠窗的八仙桌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指尖蹭到眼镜,镜片上的水汽更重了。
接着,他缓缓解开锦缎包裹的绳结,一层一层掀开布料——一方端砚赫然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方老坑端砚,石质细腻温润,呈深紫色,砚面泛着内敛的光泽,摸上去冰凉顺滑。
砚池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,干涸的墨渍凝在池底,带着岁月沉淀的韵味。
只是砚台的右侧边缘,有一道斜斜的裂痕,约莫寸许长,像是被人失手摔过,裂痕处还嵌着些许细小的石屑,破坏了整体的完整。
最特别的是砚台的背面,用瘦金体刻着两个小字:婉雨。
笔锋凌厉又不失婉转,刻痕深浅均匀,显然是用心雕琢而成。
林之婉的呼吸猛地一滞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悬在砚台上方,竟有些不敢触碰。
这方砚台,和爷爷临终前留给她的那方,除了这道裂痕,几乎一模一样。
连石材的纹理、砚池的弧度,甚至背面“婉雨”二字的刻痕深浅、笔锋转折,都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,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......”她抬起头,看向莫雨,眼里满是震惊,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是我家传的东西。”
莫雨的声音有些沉,带着几分惋惜,“今天整理老宅的旧物时,不小心从书架上碰掉了,摔出了这道裂痕。
我找了好几家修复店,要么说修复不了,要么说会破坏原有的韵味,他们都推荐你,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推了推眼镜,补充道,“我查过你的资料,知道你爷爷是林墨先生,当年他在古籍古砚修复界,可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林墨是爷爷的名字。
当年爷爷确实是小有名气的古籍修复师,尤其擅长古砚保养与修复,一手绝活在业内备受推崇。
只是爷爷为人低调,退休后便隐居在这老巷里,极少与人往来。
林之婉没想到,莫雨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。
她终于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,触感粗糙,与砚台其他地方的细腻形成鲜明对比。
接着,她翻转砚台,指尖摩挲着背面的“婉雨”二字,刻痕里还残留着些许灰尘,却依旧能感受到刻字时的力道。
心里顿时五味杂陈,像是打翻了调味瓶,酸甜苦涩一齐涌上心头。
爷爷去世前,曾躺在病床上,握着她的手缓缓说起过一段往事。
他年轻时有个至交好友,姓莫,两人志同道合,都痴迷于古砚收藏与雕刻。
那年两人一同寻得两块上好的老坑端砚,便约定各刻一方“婉雨”二字,互为纪念——“婉”是爷爷心上人的名字,“雨”则是那位莫姓好友的乳名。
只是后来战乱纷飞,时局动荡,两人在逃难中失散,从此断了联系。
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着,不知道那位老友是否安好,那方刻着“婉雨”的砚台,又流落何方,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。
难道......莫雨就是那位莫姓老友的后人?
这方砚台,就是当年那位老友带走的那一方?
林之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抬眼看向莫雨,眼神里满是探究与笃定:“莫先生,我爷爷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砚台,背面同样刻着‘婉雨’二字。
他说,那是年轻时和一位莫姓好友一起刻的,互为信物,只是后来战乱失散,便断了音信。”
莫雨猛地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水汽似乎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脸上满是震惊,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欣喜,像雨夜里突然划破黑暗的星光,耀眼而滚烫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,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只是急促地问道:“你是说......****那位老友,会不会是我祖父?
我祖父名叫莫怀安,年轻时确实酷爱收藏古砚。”
“莫怀安......”林之婉默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爷爷的旧相册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背面写着“与怀安兄共勉”,只是照片上的另一个人面容模糊,她一首不知是谁。
原来,竟是莫雨的祖父。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,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,陈皮茶的香气与砚台的石香交织在一起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林之婉看着莫雨眼中的狂喜与激动,缓缓点了点头,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。
原来那些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遗憾,那些被战火掩埋的模糊往事,那些爷爷临终前念念不忘的牵挂,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在这个雨夜悄然交汇。
而她和他,一个名中带“婉”,一个名中带“雨”,这两个名字暗含对仗的人,或许从祖辈定下“婉雨”砚约的那一刻起,就被某种看不见的线,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林之婉握紧了手中的砚台,指尖感受到石质的温润与刻痕的深刻。
她抬眼看向莫雨,眼底带着笑意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莫先生,这方砚台我能修。
而且我相信,爷爷在天有灵,也一定很欣慰,能看到这对‘婉雨’砚,在半个世纪后重新相遇。”
莫雨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动容。
他看着林之婉认真的眉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砚台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,还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感慨:“多谢你,林小姐。
说实话,来之前我还忐忑不安,没想到......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似乎己经没有那么急促了,淅淅沥沥的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时光的故事。
林之婉将砚台轻轻放在桌上,转身去取修复工具:“莫先生稍等,我去拿工具给砚台做个初步清理。
修复需要些时日,不过你放心,我一定会尽力保全它原有的韵味。”
莫雨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,又看向林之婉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雨夜的相遇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修复一方古砚,更是为了续写一段被时光中断的缘分。
而这对“婉雨”砚背后,或许还藏着更多祖辈未曾说完的故事,正等着他们一点点去探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