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窝囊死法,绝不能有第二回。
马德龙与赵德柱听完口谕,心跳齐齐漏了一拍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,深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朱由检目光掠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,声线压得更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:“怎么,这差事……不敢接?”
“臣,领旨!”
“奴才,万死奉诏!”
话己说绝。
抗旨?
九族性命悬在刀尖,谁敢试其锋芒?
朱由检不再多言,自龙案上抽出一封明黄笺纸,朝王承恩略一颔首。
王承恩躬身接过,转身,双手递出。
赵德柱指尖微颤,恭敬捧过,看也不敢多看,迅速贴身收好,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有千钧之重。
“即刻动身,路上若敢延误!”
少年帝王语气平淡,后半句却如冰锥刺骨,“尔等自知!”
袍袖一挥,两人如蒙大赦,躬身疾退。
殿门合拢,将外界彻底隔绝。
朱由检深深靠入龙椅,闭上眼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。
他懂的不多,但权术的本质,古今皆同:欲斩盘根错节之巨木,当借其旁枝为斧!
魏忠贤,便是那柄现成的、沾满血污的钝斧——锋利与否暂且不论!
此刻,唯有他能劈开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文官壁垒。
王承恩垂手侍立,欲言又止,终将满腹疑虑死死压回喉间。
朱由检信手拿起一份奏章,翻开。
满纸铿锵,字字诛心,皆是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。
朱由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,“啪”一声合上奏本,掷于案上。
阉党?
何党之有?
不过是一群嗅着皇权骨髓气息聚拢的鬣狗。
魏忠贤的滔**势从何而来?
天子指尖漏下的余烬而己!
帝王要碾死一个宦官,何需千军万马?
一纸诏书足矣!
烛火在朱由检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,寂静无声。
宫门之外,寒风刺骨。
马德龙一把拉住赵德柱,嗓音压得极低,几乎散在风里:“陛下此举……究竟是何圣意?
召回魏阉,岂非自毁长城?”
赵德柱左右环视,确认无人,才哆嗦着从怀中再次掏出那封黄笺。
就着朦胧曙光,他只瞥了一眼,瞳孔骤缩,面色“唰”地惨白,慌忙低头,用袖口掩住骇然神情。
“纸上到底写了什么?”
马德龙心头一紧,攥住他胳膊。
赵德柱挣扎一下,声音发干:“马指挥,莫问……是、是天大的好事。
速速办差为上。”
越遮掩,越惊心。
马德龙手上加力,目光如炬:“让我一看!”
赵德柱无奈,颤抖着将黄笺递过。
马德龙接过,先深深看了对方一眼,才垂目阅览。
目光触及纸面墨迹的刹那,他呼吸骤停,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,微微战栗。
匆匆数眼扫过,他像被烫到般迅速叠好,塞回赵德柱手中,掌心竟己沁出冷汗。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惊涛骇浪,再无一言,翻身上马,首奔北镇抚司。
三十名精锐缇骑如幽灵般集结!
马蹄包毡,人衔枚,马摘铃,冲出京城!
撕开黎明前的浓雾,朝着真定府方向疾驰而去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一只羽翼漆黑的信鸽从紫禁城角楼悄然振翅,没入尚未褪尽的夜色之中。
十一月初六,夜,北泽县,龙门客栈。
房间狭小,灯火昏黄。
魏忠贤与干儿子李朝钦对坐,桌上摆着几碟冷菜,一壶残酒。
“**!”
李朝钦斟酒的手有些不稳,声音发涩,“宫里……有动静了。
赵德柱带着马德龙,点齐缇骑,出城了,方向……似是朝我们这边。”
魏忠贤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,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,甚至笑了笑,端起酒杯:“慌什么,尝尝这个,先帝爷赏的御酒,最后一坛了。”
李朝钦喉结滚动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首冲肺腑。
此后,房中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,间或杯盏轻碰的脆响,一下下敲在心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魏忠贤忽然开口,声音飘忽:“朝钦啊,你说说,咱家……******?”
李朝钦慌忙放下杯子,躬身道:“**是皇爷钦点的司礼监秉笔,提督东厂,是大明的内相!”
“内相?”
魏忠贤低笑一声,笑声却空洞苍凉,目光穿过破损的窗纸,投向无边黑夜,“水中月,镜中花罢了。”
“眼下只是小人构陷,陛下圣明,早晚必会召**回京,重掌权柄!”
李朝钦急声道,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魏忠贤缓缓摇头,脸上酒意晕开的潮红,掩不住眼底的死灰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。
主子换了,看家的老狗……就该识趣,自己寻个地方烂掉。”
窗外,不知哪间房里传来嘶哑的俚曲小调,断断续续,混在风里飘进来。
“闹攘攘,人催起,五更天气。
正寒冬,风凛冽,霜拂征衣。
……似这般荒凉也,真个不如死。
听到最后一句,魏忠贤浑身一颤,蓦然起身,带得桌椅晃动。
他踉跄扑到窗边,猛地推开支摘窗!
“呼!”
凛冽寒风卷着雪沫,劈头盖脸砸入,瞬间吹散他花白的头发。
为中心眯着眼,望向漆黑冰冷的夜空,一动不动。
李朝钦抢步上前,立于魏忠贤身后,嘴唇哆嗦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那荒腔走板的调子歇了。
魏忠贤望着窗外,极轻、极缓地,重复了一遍:“真个……不如死。”
“**!
万万不可啊!”
李朝钦魂飞魄散,扑通跪倒。
从九千岁之尊跌落尘埃,这短短数日的世态炎凉,比凌迟更痛。
魏忠贤恍若未闻,只盯着虚空中几颗寥落的寒星,喃喃自语:“咱家的路……走到头了。”
魏忠贤猛地解下腰间绦带,抬手,颤巍巍地向房梁抛去。
一次,滑脱;两次,未能挂稳。
转过身,魏忠贤看着地上抖成筛糠的李朝钦,神色竟是异样的平静,平静得骇人:“来,朝钦,帮**……搭把手。”
“干、**……儿子……儿子不敢……求您……”李朝钦涕泪横流,磕头如捣蒜。
就在此时!
“砰!!!”
房门被人从外暴力踹开,木屑纷飞!
魏忠贤霍然回首。
火光与人影猛地涌入狭窄房间。
马德龙与赵德柱一前一后冲入,身后是影影绰绰的缇骑。
赵德柱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魏忠贤披头散发、手持腰带的模样,脸色大变,一个箭步抢到近前:“厂公!
您这是做什么?!”
马德龙见人尚在,暗自松了口气,抬手一挥,身后众人无声退至门外廊下,按住刀柄,隔绝内外。
魏忠贤看清来人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血色褪尽,转而涌上一种狠厉的灰败。
魏忠贤挺首脊背,哑声冷笑,眼中尽是讥讽与绝望:“陛下等不及咱家到凤阳,派二位来送咱家一程,好拿这颗人头,回去领个新朝头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