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溪镇”,这三个字成了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微光,成了阿辰全部的希望所系。
他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只找到小半袋大概能撑两三天的粗粝糠麸,还有一个瘪瘪的旧水囊。
爹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,被他用布条仔细地缠好刀柄,紧紧别在腰后。
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。
天刚蒙蒙亮,雪似乎小了些,但风依旧冷得刺骨。
阿辰将最后一点能烧的木头塞进灶膛,烧了半壶热水,混着糠麸,勉强喂阿安吃下一点糊糊。
然后,他将那件厚重的旧棉袄紧紧裹在阿安身上,用一根草绳在腰间扎紧,确保寒风灌不进去。
自己则把爹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套在外面,虽然几乎不御寒,但好歹是爹的遗物,能给他一点虚幻的支撑和勇气。
“阿安,我们走。”
阿辰蹲下身,将虚弱无力的弟弟背到背上。
阿安很轻,但在这冰天雪地里,每一步额外的重量都是巨大的负担。
“哥……我们去哪?”
阿安伏在他背上,声音微弱。
“去一个……有饭吃,有暖和地方睡觉的地方。”
阿辰深吸一口气,踏出了破屋的门槛,再也没有回头。
真正的艰难,从踏出第一步就开始了。
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,每抬起一次脚,都像是从黏稠的泥潭里***,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风卷着雪沫,劈头盖脸地砸来,让他睁不开眼。
他只能低着头,凭着记忆中和爹描述过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背上的阿安起初还能勉强支撑,但很快就被冻得受不住,小声地啜泣起来:“哥,冷……脚麻了……”阿辰的心揪紧了。
他停下来,把阿安放下,用自己冻得通红僵硬的手,不停地**弟弟的小手和小脸,呵出微薄的热气。
“再坚持一下,阿安,走起来就不冷了。”
他鼓励着,也是鼓励自己。
但阿安毕竟年纪小,又病着,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,瘫坐在雪地里,呜呜地哭。
阿辰看着弟弟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失去血色的小脸,一咬牙,再次将他背起。
这一次,他感觉背上的重量仿佛增加了十倍。
他的腿像灌了铅,呼吸变得异常急促,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凝结成霜。
汗水湿透了内衫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,然后又结了一层薄冰,行动间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。
他的脚早己冻得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。
路途,是绝望的延伸。
目光所及,尽是白茫茫一片。
熟悉的村庄、田地、山峦,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失去了原本的轮廓。
世界变得陌生而危险。
他只能依靠那些被积雪压弯却依旧挺立的树木,以及远处山脉模糊的走向,来艰难地辨认方向。
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,不断啃噬着他的体力。
那点糠麸根本支撑不了多久。
在经过一片枯树林时,阿辰的眼睛猛地一亮。
他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上,还挂着一些干瘪发黑、被冻得硬邦邦的野果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阿安放在一棵能稍微挡风的大树下,自己蹒跚着走过去,用柴刀敲打下几个野果。
果子硬得像石头,咬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。
他只好将果子放在怀里,用体温慢慢暖化,等稍微软一点,再一点点啃给阿安吃。
那果子又酸又涩,还带着一股霉味,但在此刻,却是救命的甘霖。
阿安饿极了,小口小口地啃着,酸得皱起小脸,却还是努力咽下去。
阿辰自己只舍得啃了两个最干瘪的,将相对好一些的都留给了弟弟。
危险,总在不经意间降临。
在经过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时,阿辰一脚踏空,半个身子猛地陷了下去!
是雪坑!
积雪之下掩盖着一条沟壑!
“啊!”
他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将背上的阿安猛地向前一推。
阿安摔在雪地里,而他自己则迅速下沉,积雪瞬间没到了他的胸口。
刺骨的冰冷和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,他拼命挣扎,却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哥!
哥!”
阿安吓得大哭,爬过来想拉他。
“别过来!”
阿辰用尽力气大喊,制止了弟弟的危险举动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停止无谓的挣扎。
他想起爹说过,遇到雪坑不能慌。
他慢慢伸展双臂,增大身体与雪的接触面积,然后小心翼翼地,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。
每动一下,都感觉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把他往下拉。
过程漫长而绝望。
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,寒冷让他的思维都开始迟钝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他的手终于扒住了坑边一块冻硬的土块。
他使出最后的力气,猛地一撑,终于将身体从雪坑里拔了出来,瘫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休息了片刻,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到阿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泪水结成的冰凌。
他走过去,紧紧抱住弟弟:“没事了,阿安,哥没事了。
你看,哥不是出来了吗?”
他替阿安擦掉眼泪,自己的手心却因为刚才的挣扎被划破,鲜血淋漓。
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再次背起弟弟,更加谨慎地选择落脚点,继续前行。
这样的险情,一路上又发生了好几次。
有时是踩到冰面滑倒,有时是差点被雪地里隐藏的断枝绊倒。
每一次,阿辰都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“要带阿安活下去”的信念,硬生生挺了过来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风雪似乎永无止境。
前方的路依旧渺茫。
阿辰的体力己经接近极限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。
背上的阿安也因为寒冷和饥饿,再次陷入昏睡。
希望,像风中的残烛,明灭不定。
就在阿辰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,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,他隐约看到,在远处山谷的尽头,风雪弥漫的灰色天幕下,似乎出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雪光的闪烁。
是灯火吗?
还是只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?
阿辰停下脚步,用力眨了眨几乎被冰雪糊住的眼睛,死死地望向那个方向。
那光点,虽然微弱,却固执地亮着。
不是幻觉!
是灯火!
是人间烟火的迹象!
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,仿佛瞬间注入了阿辰早己疲惫不堪的身体。
他精神一振,原本佝偻的背脊挺首了些许。
“阿安!
阿安!
醒醒!”
他激动地摇晃着背上的弟弟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我们看到光了!
看到灯火了!
青溪镇……我们快到了!
我们……我们能活下去了!”
阿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阿辰不再犹豫,咬紧牙关,朝着那远方的微光,迈出了更加坚定,却也更加艰难的步伐。
那光,是他们用命搏来的一线生机。
而通往生机的最后一段路,往往最为漫长。